丁海峰那天走了以后,月亮岛连著下了几天冷雨。
雨丝细密,打在石棉瓦棚顶上沙沙作响。
石槽里的海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船排上的几条舢板被雨淋得湿透,船底的老船板吸饱了水汽,顏色从深褐变成了墨黑。
服务站院子里积了几个浅水洼,阿光拿扫帚扫了两遍,雨一停又被海风吹过来的碎贝壳填满了。
丁海生还是每天第一个到焊工区。
天还没亮透他就蹲在焊机前头调试电流,仰焊的时候铁水往下滴,溅在手套上烫出一个个小洞。
他从来不躲,焊完一道缝才把手套摘下来,拿棉纱擦擦手背上的烫疤。
新的叠旧的,手背上已经分不清哪道是哪年烫的了。
这几天他手上的活没停过,先是焊完了水產公司两条运输船的舷板补板。
又帮老孙头那条舢板换了新舵叶,连码头边上老陈那条渔船的船壳锈蚀都是他蹲在滩涂上补好的。
活干得比谁都多,话却少到连老方都不去打扰他。
只有那把背面打著“生”字的呆扳手,每天收工以后被他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
这天早上雨刚停,太阳还没从云层里钻出来,丁海峰又来了。
这一回他没骑自行车,是走路过来的,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头髮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有几道红印子,像是被人挠过,又像是在哪里蹭破了皮。
他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阵,不进来,也不喊人,就那么站著,两只手攥著帆布工具袋的带子。
阿光正蹲在枇杷树下鬆土,看见丁海峰站在院门口,手里的铲子停了下来。
洪小兵和阿顺在石槽边清洗旧水泵,洪小兵把高压水枪关了,拿胳膊肘碰了碰阿顺。
老方蹲在车间门口抽菸,眯著眼往院门口看了一眼,把菸头按灭在鞋底上,没有站起来。
丁海生蹲在焊工区调试焊机,面罩已经戴上了。
丁海峰在院门口站了好一阵,雨水从石棉瓦棚檐上滴下来,正好打在他肩膀上。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还是没进来。
阿光把手里的铲子插在树根旁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你找谁。”
丁海峰往焊工区那边看了一眼,“找我哥。”
阿光回头看了看车间里正调试焊机的丁海生,没有让开路,只是说你等著。
他走进新车间,蹲到丁海生旁边,低声说丁师傅,你弟又来了,在门口站著,脸上有伤。
丁海生把焊条从焊钳上取下来,焊钳掛回焊机上。
他把面罩推到额头上,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丁海峰看见他哥走出来,把帆布工具袋从肩膀上卸下来抱在怀里,叫了声哥。
丁海生看著他脸上的红印子和他裤腿上那些泥点子,沉默了一阵。“进来。”
他把丁海峰领到新车间靠窗的位置。
那里有两条长凳,平时是阿光练焊工间隙歇脚用的。
丁海峰坐下以后把工具袋放在膝盖上,低著头不说话。
丁海生从窗台上拿了个搪瓷缸子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丁海峰接过水喝了一口,把缸子捧在手心里没放下。
车间里很安静,只有焊机预热时低低的嗡嗡声。
丁海峰低著头,捧了好一阵缸子才开口。“哥,爹被人打了。”
丁海生没有接话,等他继续往下说。
丁海峰说爹在县城租的那间门面房,房东前天突然说要涨租金,爹不干,跟房东吵了几句。
第二天就来了几个人把门口堵了,说这房子不租了。
丁福贵拦在门口不让他们搬东西,被推了一把撞在门框上,额头青了一大片。
他去派出所报案,人家说这是租赁纠纷,让他自己协商解决。
丁海峰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手里的搪瓷缸子转了好几圈。
他说爹怕服务站知道这事更不会跟他合作,不让我来说,让我自己想办法找个活干,先把房租交上。
丁海生听完,把搪瓷缸子从丁海峰手里拿过来放在窗台上,让他在这里等著。
他走出新车间,来到车间门口。
老方正蹲在那里拆一台旧水泵,刚才一直远远看著新车间那边。
手里的扳手没停,但拧得比平时慢了很多。
江海平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著翻新件销售记录,他刚才在窗口看见了丁海峰进院子。
“方师傅,平哥。我弟跟我说了点事。”丁海生把丁海峰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丁福贵在县城租的房子被房东赶了,人受了点轻伤,门面被封了,现在暂时没地方住。
老方把扳手放在水泵外壳上,站起来喝了口水。“你弟想让你帮他什么。”
丁海生说他弟想在服务站找个临时工的活。
先干一阵子,把房租挣出来,不是替丁福贵盯服务站,是自己想挣口饭吃。
老方沉默了一阵,说丁海峰他爹还在县城,他就是来服务站干活,丁福贵那边也不会消停,白天在服务站干活,晚上回去面对的还是他爹。
江海平想了想,说先让他跟洪小兵和阿顺一起在旧件仓库整理翻新件,管饭,暂住几天,工钱按短期临时工结算,给几天时间让他自己想清楚以后的路怎么走。
他不是丁福贵,他是他自己。
老方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最后点了点头,说行,让他留下试试,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丁海生走回新车间。
丁海峰还坐在长凳上,看著窗台上那个搪瓷缸子发呆。
丁海生说方师傅让你留下试试,跟洪小兵在旧件仓库整理翻新件,管饭,这几天先把伤养好。
丁海峰抬起头看著他哥,把工具袋重新背到肩上,说哥,我这几天睡在码头候船室,每天早上都听见服务站这边柴油机的声音。
和爹当年那台旧柴油机声音不一样,你们的机子声音是闷的,稳的,好多年前我在白沙口听过的全是嘎吱嘎吱响。
他顿了顿,说我愿意留下。
丁海生看了他一眼,说留下就好好干,先把水喝了。
丁海峰把窗台上那缸水一口气喝完,空缸子放回窗台上,缸底和铁皮碰出闷闷的一声。
丁海生蹲回焊机前头,把面罩重新拉下来,焊条夹进焊钳里。
阿光蹲在他旁边,把焊条桶往他那边推了推,又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窗边长凳上的丁海峰。
电弧光重新亮起来,透过窗户一明一暗地映在丁海峰脸上。
老方仍旧蹲在车间门口拆那台旧水泵。
丁海生把事情说完以后他看了看江海平,说这孩子比他爹实诚,就是耳根子软,容易被人牵著走,先让他自己感觉感觉。
江海平把翻新件记录合上放在工作檯上,走出车间。
雨已经停了,海面上最后几片乌云正往东边移。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湿漉漉的礁石滩一片明晃晃。
石槽里的海水又涨了半潮,船排上老孙头那条舢板刚换过舵叶,新焊的焊缝在阳光下发著暗银色的光。
阿顺坐在旧件仓库门口清洗叶轮,洪小兵在登记本新的一页上工工整整写下一行日期。
把登记本翻到临时工考勤栏,那一栏暂时还是空著的。
灶屋里林秀娥端了盆刚调好的桐油灰走出来,盆子还是温热的,她看了一眼车间门口那几张各自忙活的面孔,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走过去,把盆子放在石槽边顺手的位置。
邱长海坐在石墩上,手上转著那两颗旧核桃,朝丁海峰那边的窗户看了一眼,又慢悠悠地收回视线,拿起凿子继续剔槽口。
凿子敲在麻丝上,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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