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海峰在旧件仓库干活的第一天,月亮岛颳了一夜的风。
天亮以后风停了,海面平得像块灰蓝色的布。
石槽里的海水涨到半潮,轻轻拍著船壳,声音闷闷的,从棚子那边一直传到旧件仓库门口。
洪小兵比平时早来了半个钟头。
他把旧件仓库的窗户全部打开透气,货架上的旧件拿棉纱挨个擦了一遍。
登记本翻到今天的那页,在临时工考勤栏里找到丁海峰的名字,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第一天,整理翻新水泵叶轮。
写完了他把登记本放在工作檯上,又去旧件架最下层翻出一把旧呆扳手,齿口磨平了大半,背面打著一个模糊的“方”字。
这是老方刚到服务站那几年打的一批扳手里最后剩下的一把。
阿海那把传给了周海生,邱长海那把还在工具墙上掛著,这把一直放在旧件仓库给新学徒练手感。
他把扳手上的浮锈拿棉纱擦乾净,放在工作檯上丁海峰顺手能够到的位置。
丁海峰来得很早。
他穿著昨天那件蓝布工装,袖口上的油污还没洗掉,帆布工具袋斜挎在肩上。
和阿顺一起进了旧件仓库,他把工具袋放在工作檯边上,看见台上那把旧呆扳手,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
洪小兵从货架那边走过来,说这是他师傅老方早年打的,齿口磨平了,拧螺栓不打滑,先给他练手。
丁海峰把扳手轻轻放回工作檯上原来的位置,问今天干什么。
洪小兵指了指墙角那几台从水產公司拉来的旧水泵,说拆开清洗,叶轮外径拿游標卡尺量三次,三次数字一致了再往登记本上写。
丁海峰蹲下来开始拆第一台水泵的外壳螺栓。
阿顺蹲在旁边拆另一台,两个人隔著不到一臂的距离,各拆各的。
阿顺拆到一颗锈蚀的螺栓卡住了,拿柴油泡了泡再拧,拧动了。
丁海峰也遇到一颗卡住的螺栓,他学著阿顺的样子拿柴油泡,等油渗进去再拧,也拧动了。
两个人蹲在那里,扳手拧螺栓的声音在旧件仓库里轻轻迴响。
洪小兵没有走远。
他靠在货架边上,手里翻著登记本,偶尔抬头看一眼丁海峰手上的活。
拆外壳,拿棉纱擦叶轮,拿游標卡尺量外径,每一道工序他都看著。
丁海峰量完第一个叶轮,把数字记在草稿纸上,抬头看见洪小兵正往这边看,愣了一下。
洪小兵走过来,从工作檯上拿起他刚才放下的旧呆扳手,翻过来让他看背面那个模糊的“方”字。
“这是我师傅刚来服务站那年打的。他说过,扳手上的字是给手艺留的记號。你好好练,以后自己打一把。”
丁海峰接过扳手,指腹在“方”字上反覆摩挲了好一阵,把它放在工作檯最顺手的位置。
阿光抱著登记本从新车间那边过来,他是被丁海生叫来的。
丁海生蹲在焊机前头,刚才一直在调试电流,阿光蹲在他旁边递焊条,听见他低声说了句“帮我看著他点”。
这个“他”是谁,阿光心里清楚。
他把登记本放在旧件仓库的工作檯上,问洪小兵上午的旧件进出记了没有。
洪小兵翻到登记本那页递给他看,阿光低头看了一会儿,又往丁海峰那边瞥了一眼。
“他拆得怎么样。”
“拆得挺细,叶轮擦得也乾净。就是有点慢。”洪小兵说。
“慢不怕。他爹那年头在白沙口修船就是太快了,快到来不及把舵杆换掉就拿焊条糊。慢点好。”阿光把登记本合上。
丁海峰把第一台水泵的叶轮外径在草稿纸上记完,又在登记本上重描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回货架上,接著拆第二台。
阿顺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继续拆自己的。
老方从车间门口进来,他是来拿旧件架上那个备用的机油滤清器。
看见丁海峰蹲在墙角一只手里拿著呆扳手,另一手正在把拧下来的螺栓按拆的顺序排在泡沫板上。
他在货架前站住脚,过了一阵才伸手把机油滤清器拿下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车间走去。
太阳慢慢升到桅杆那么高,旧件仓库里的光线从灰蓝变成了明晃晃的白。
丁海峰拆完第三台旧水泵,把所有叶轮按型號排好,拿棉纱擦乾净,又在登记本上工工整整描完第三行。
阿顺递给他一块乾净的棉纱,他接过来擦了把手。
发现自己的指甲缝里也嵌进了一道机油印,和昨天看见洪小兵手上的一模一样。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好一阵。
快到中午的时候,石槽那边传来热闹声。
洪小兵站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说老周推著舢板来了,船底藤壶又长满了,今天要上排铲藤壶剔槽口。
丁海峰也跟著往窗外看了一眼。
几个人跑下码头,把舢板推上船排,邱长海正蹲在船排边上拿手锤敲船板听声音。
洪小兵和阿顺很自然地挤到邱长海旁边蹲下。
丁海峰也走了过去,在不远处蹲了下来。
邱长海没有抬头,他拿石笔在朽掉的两块板子上各画了一个圈,然后开始剔槽口。
林秀娥端著刚调好的桐油灰盆子跟在后面,在石槽边看见丁海峰也蹲在那里看她师傅剔槽口,朝他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丁海峰心里热了一下。
他蹲在那里看完了整道槽口的剔槽、嵌板和捻缝,凿子敲在麻丝上,一下,一下。
下午,阿顺把自己那把游標卡尺借给丁海峰,教他怎么量叶轮內径。
丁海峰量了三次,三次数字都一致,在登记本上又多描了一行。
他说这游標卡尺的精度好像比平时用的那把还要准。
阿顺告诉他这把是服务站后来统一配的,每半年校准一次,省里培训点都按这个標准来。
丁海峰把游標卡尺还给阿顺,又拿起那把老呆扳手看了一阵,指腹再次划过齿口。
收工的时候,江海平站在车间门口,把那批翻新水泵的登记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丁海峰描的那几行字整整齐齐。
洪小兵路过时,江海平把登记本放进抽屉里锁好,问丁海峰学得怎么样。
洪小兵说底子好,拆东西很有条理,就是不爱说话,不过老方今天去旧件仓库拿滤清器,看了一会儿才走,那是看顺眼了。
江海平说让他继续跟著拆水泵,拆完了让阿光教他认旧件,先把旧件型號认全了再说。
丁海生整个下午都蹲在焊工区,中间只去石槽边接了一回水,回去的时候朝旧件仓库那边看了一眼。
丁海峰正把最后一台待修的旧水泵搬上货架,他搬得很小心,水泵底角轻轻落在木托板上,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往架子上搁。
晚上,林秀娥把锅里剩的最后大半碗鱼丸汤舀出来,放在灶屋门口的石墩上。
丁海峰从旧件仓库出来,走到石槽边那棵枇杷树下,看著石槽里轻轻晃著的渔船。
老孙头已经回码头那边去了,老周的舢板修好以后也推下了船排,石槽里又恢復了安静。
灶屋里透出来的暖光把枇杷叶照得微微发亮。
丁海峰在枇杷树旁站了一阵,弯腰捡起几颗被风吹散的碎贝壳。
学著阿光的样子把它们重新围到树根下,然后直起身,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湿沙。
旧件仓库里的灯还亮著,洪小兵在登记本上把今天的记录重描了一遍,阿顺在旁边把旧水泵叶轮全数归位。
丁海峰坐在工作檯前,翻开登记本新的一页,在上面工工整整描完今天清洗的最后一台旧水泵叶轮编號。
他把那把老呆扳手放回工作檯顺手的位置,齿口磨平了,拧螺栓不打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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