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项检查的通知在服务站抽屉里锁了好几天。
江海平每天早晚各拿出来看一遍,把需要准备的材料逐项核对。
翻新水泵的销售记录全部整理好了,每一笔后面都附了买主签名或手印,保修回访记录也按日期排好。
旧件来源的铭牌號归档完毕。
洪小兵和阿顺把旧件仓库里那几台待翻新的旧水泵重新检查了一遍,叶轮外径、泵壳內径、密封垫型號全部重新量过,数据登记在册。
省里大比武的训练也进入了最后阶段,阿海每天拆装柴油机的时间从两个钟头加到了三个钟头。
老方拿著秒表蹲在旁边掐时间,丁海生在焊工区加练仰焊,林秀娥在石槽边一遍一遍剔槽口。
这天上午,江海平正在车间里核对翻新水泵的保修回访记录,码头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不是平时渔民卸鱼获的吆喝声,是有人在高声爭辩,声音又尖又急,混著码头上常有的风声和海浪拍岸的声响,从礁石滩那边一直传到车间门口。
老方放下扳手走到车间门口,往码头方向看了一眼。
码头上聚了几个人,围著一条刚靠岸的渔船,船头上站著一个五十来岁的渔民,脸被海风吹得粗糙,手指著船尾方向,嗓门大得整个码头都能听见。
他对面站著洪船东,洪船东刚从轮渡上下来,手里还拎著个装鱼苗的塑料桶。
老方把菸头按灭在鞋底上,走过去问怎么回事。
那个老渔民看见老方,声音更大了:“方师傅,你是服务站管事的,你来评评理。
我这条船,上个月在洪家岛那边的私人船排上换的水泵叶轮,说是翻新件,收了比新件便宜不到哪里去的价钱。
跑了没几天,叶轮又卡死了,差点把我撂在海上。
我去找那个排主,排主说叶轮是从服务站进的货。”
老渔民一边说一边从船舱里拎出一台旧水泵。
外壳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叶轮卡得死死的,拿手一拧纹丝不动。
老方接过水泵翻来覆去看了看。
泵壳上的铭牌是新打的,不是服务站用的那种铝片铭牌,而是一块薄铁皮,上面拿钢字码敲著“月亮岛翻新”几个字。
字敲得歪歪扭扭,和江海平在登记本扉页上手写的翻新件出厂铭牌格式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老方把水泵放在地上,指著铭牌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说:“老哥,这不是我们服务站的翻新件。
服务站的翻新水泵每一台都掛铝片铭牌,铭牌上除了翻新日期和编號,还有保修截止日期和核验人签名。
铁皮铭牌我们没有用过。你这条船上的水泵是在洪家岛哪个私人船排换的,你就去找那个排主。”
老渔民蹲在地上把水泵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指著铭牌,声音矮下去半截:“那排主跟我说是从服务站进的货,还有登记本的。
他是丁福贵以前在白沙口带的徒弟,姓什么我不知道。”
老方听到丁福贵的名字,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沉默了一阵。
“老哥,丁福贵以前在白沙口的船排被县里联合检查组查封的事你知道不?”
老渔民抬头看著老方说知道,那时候全岛都在传,说丁福贵拿焊条糊舵杆差点害死人。
老方说服务站跟他没有合作,他带的那帮人跟服务站也没有任何关係,铭牌我们不认,质量我们不保,你这条船上的水泵,服务站可以帮你拆开看看,但不承担保修责任。
不是从服务站出去的货,服务站不管。
老渔民蹲在码头上把水泵放回船舱里,向老方道了声谢,站起来慢慢往回走。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他还要去洪家岛找那个排主,当初换泵的时候说得好好的保修半年,现在不认帐了。
洪船东一直站在旁边没插嘴,等老渔民走了才放下塑料桶。
老方指了指桶里翻来翻去的鱼苗,问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洪船东说洪家岛的私人船排最近多了好几家。
有的掛的牌子就是丁福贵以前在白沙口用过的旧招牌,有人专收报废水泵翻新以后敲个铁皮铭牌就卖,还有人到处跟渔民说自己跟月亮岛服务站有合作关係。
服务站翻新水泵的名声在外,那些私人船排借壳卖货。
渔民分不清楚,买了假翻新件,出了问题不敢找私人船排,跑来找服务站算帐也是迟早的事。
丁海峰正在旧件仓库登记新到的旧水泵叶轮,听见码头那边的吵嚷声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又低下头继续描登记本,手里的呆扳手一直没有停。
洪小兵蹲在旧件仓库门口清洗拆下来的旧密封垫,把码头上的对话从头到尾听了个大概,拿棉纱擦了把脸走进仓库。
他看见丁海峰蹲在工作檯前描登记本的侧影,蹲到旁边轻声说:“刚才码头上那个老渔民你可能认识,他以前在白沙口修过船,是你爹的客户。”
丁海峰手里的呆扳手停了一下,说知道,那条船以前在白沙口修过。
洪小兵沉默了一阵又说那老渔民说你爹带的那帮人还在用服务站的牌子卖翻新件。
丁海峰低下头继续描登记本,说那些人不是他爹的徒弟,丁福贵在白沙口那时候带了几个学徒,后来船排被查封了,那几个学徒各自散了,有的去了南方船厂。
有的回了老家,但留在洪家岛的那几个不是服务站的人,服务站翻新件出厂要贴铝片铭牌、要有核验人签名,那些人什么都不贴就敢卖。
洪小兵把丁海峰刚描完的那页登记本翻开来看了看,又补了一句说江海平早就把翻新件销售记录和保修回访全部归档了,每一台水泵都有买主签名。
老方回到车间把那台水泵的事原原本本跟江海平说了,说丁福贵那帮人开始打著服务站的旗號在洪家岛卖翻新件,这事不跟省里检查组打招呼不行。
江海平把翻新水泵登记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把专项检查通知上要求的几项材料重新核了一遍。
登记本上每一笔销售都有买主签名,每一台翻新水泵的旧件来源和铭牌號都归档了。
检查组来的时候把这些材料摆出来,谁敲铁皮铭牌谁负责,服务站的规矩跟那些人没有任何关係。
丁海生在焊工区加练大比武仰焊,电流调高了十几安,焊条匀速移动,药皮自己翘起来。
铁水往下滴在手套上烫了个洞,他没有躲,焊完了拿焊渣锤敲掉药皮,焊缝整整齐齐。
阿光蹲在他旁边递焊条,把今天上午码头上有人用服务站招牌卖假翻新件的事低声说了一遍。
丁海生蹲在焊机前把新焊条夹进焊钳里,把面罩重新拉下来,说了句,我弟还在旧件仓库。
阿光说他在描登记本,描了好几页了,今天上午码头上的事他都知道。
丁海生沉默了一阵,焊条重新亮起来,鱼鳞纹一道一道叠上去,比平时走得更慢更齐。
下午,江海平把王存志请到服务站来。
在车间门口把码头上老渔民水泵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又把翻新水泵登记本和专项检查通知材料一字儿排开给他看。
王存志把登记本从头翻到尾,站起来看看材料,又把江海平拉到一边低声说:“这事我得赶紧回去报给孙局长。丁福贵现在不敢亲自出面了,但他底下那些人不好管,渔民分不清楚,服务站的名声不能被拉下水。”
江海平把登记本又往前推了半寸说服务站所有翻新水泵销售记录、铭牌格式、旧件来源都在本子上,每一笔都有买主签名。
下一批新的服务站专用翻新铭牌已经去镇上五金店订做了。
新铭牌除了旧件编號、翻新日期和保修截止日期,还加刻一行“月亮岛服务站制”和核验人签名栏。
王存志把登记本还给他说省里检查组最看重的是旧件来源和翻新责任追溯。
只要每一台翻新件都能查到对应铭牌和验收记录,別人在外面敲再多的铁皮铭牌也没用。
傍晚,洪小兵把旧件仓库的窗户关好,塑料布掖严实。
丁海峰把登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往码头方向看了一眼。
石槽里老周那条刚捻完缝的舢板轻轻晃著,船底新嵌的板子被晚霞照得发亮。
江海平把新的服务站专用翻新铭牌订单放在抽屉里锁好,坐在车间门口的石墩上翻开登记本最后一页。
新铭牌刻字、专项检查、大比武备战,几件事叠在一起,服务站接下来这几天哪头都不能松。
天慢慢黑了,码头上的吵嚷声早已散尽。
枇杷叶在夜风里沙沙响,海浪一下一下拍著石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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