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项检查的通知在抽屉里锁了好几天,新铭牌的样品已经订下去了,但洪家岛那边敲铁皮铭牌的人並没有收手。
这几天码头上的渔民接二连三提起洪家岛那边的翻新水泵越来越泛滥。
有的铭牌乾脆连铁皮都不用,直接拿油漆在泵壳上刷了歪歪扭扭几个字就算数。
江海平让阿光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记在登记本扉页背面。
登记本上每新添一笔,他的笔尖就在纸面上多压一道凹痕。
这天傍晚收工以后,洪小兵把旧件仓库的窗户关好,塑料布掖严实。
丁海峰把登记本合上,锁好抽屉,一个人走到石槽边那棵枇杷树下。
夕阳把礁石滩染成一片暗红,石槽里的渔船轻轻晃著,桅杆上的小旗被晚风吹得猎猎响。
洪小兵拿了件外套从棚子里出来,走到他旁边站定。
看见丁海峰手里攥著个东西,是把废了的铁皮铭牌,上面拿钢字码歪歪扭扭敲著“月亮岛翻新”,都长绿锈了。
“这是你爹以前在白沙口用的?”洪小兵问。
丁海峰把铁皮翻过来,背面锈跡更重。
锈渍沿著敲字的凹痕往外洇,指甲一刮就往下掉铁渣。
“我爹在县城租房子的时候,床底下翻出来的。他自己不敢来,让我带来。”
他抬头看著海面,海面上最后几片晚霞正慢慢沉下去,“他说服务站不收他,就把这个给你们看看。你们留我,说明服务站认我不认他。这铁皮,隨便你们怎么处理。”
洪小兵接过铁皮在手里掂了掂,薄薄一片,边缘卷了刃,拿手指一碰就能划开口子。
他沉默了一阵,说:“先放著。明天拿给平哥看看。”
丁海峰说好,转身回了棚子。
第二天一早,江海平蹲在车间门口看那块铁皮铭牌。
老方蹲在旁边抽完一根烟,把菸头按灭在鞋底上。“这东西留著。省里检查组来的时候,和登记本摆在一起。
以后谁再假冒服务站的铭牌,就拿这个给渔民看,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一眼就看出来。”
江海平把铁皮铭牌拿起来对著晨光看了又看,绿锈斑驳的敲字边缘还残留著一道指甲刮痕。
他站起来把铁皮锁进登记本最底层档案袋里,然后回到院子里,把老方、阿海、丁海生叫到车间门口,把洪船东昨天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洪家岛的私人船排最近多出来的那几家里。
有几家掛的就是丁福贵以前在白沙口的旧招牌;其中有一家在洪家岛滩涂上私搭船排,专收报废水泵,翻新以后敲服务站铁皮铭牌,保修期栏全空著,跟昨天码头上那个老渔民拿来的水泵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又说,光靠服务站自查不够,得跟孙局长那边申请。
让县里联合检查组对洪家岛的私人船排做一次排查,渔民分不清楚真假,再不处理会有更多人上当。
老方从机舱里走出来,把菸头按灭在鞋底上。
抬头看著码头的方向说,他前两天去镇上买焊条,碰见老陈他小舅子说洪家岛那边有人在码头上拉渔民,打著月亮岛翻新件的旗號招揽生意,不少渔民图便宜就去了,换完水泵跑了几天就卡死,去找维修点发现人家连块招牌都没有,只留了个地址在滩涂边的铁皮棚子里。
“这群人是在拆我们修了好多年的码头。服务站这么多年的名声要毁。”
老方把菸头丟进石槽里。
江海平把登记本又往桌上推了半寸:“铁皮铭牌和登记本都在这里,谁在假冒,谁在借壳坑人,这些东西摆出来就是证据。”
丁海生蹲在焊工区调试新焊机,把面罩推到额头上站在车间门口听完,沉默了一阵,说了一句:“那些人,我认识几个。
跟我叔修过船,手艺没学全,胆子倒不小。我可以去认人。”
江海平看向他,丁海生已经转身重新把面罩拉下来,焊条重新点著,鱼鳞纹压得比平时更密。
傍晚,江海平在车间门口的石墩上把登记本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新铭牌的核验人签名栏还空著,第一个签名的人,他打算让老方或者邱长海来签。
林秀娥端了碗鱼丸汤放在他旁边的石墩上,那碗底的轻响和灶屋里切姜的节奏一高一低地在院子里交错著。
她在他旁边坐下,看了看登记本上那行“核验人签名栏”,说:“老方签第一台,邱师傅签第二台。两个老师傅的名字压上去,以后谁再想敲铁皮铭牌,得先比得过这两把刷子。”
江海平端起碗喝了一口,把空碗搁在石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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