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小兵他叔推著自行车从海堤上过来的时候,太阳刚好爬到枇杷树顶,碎贝壳围圈被晒得发白髮烫。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脚上是一双解放鞋。
鞋帮磨出了毛边,左脚那只的鞋带断过重新接的,接头处打了个死疙瘩。
后座上绑著个蛇皮袋,袋口拿麻绳扎了两道,鼓鼓囊囊的,是半袋子地瓜,个头不大,表皮上还沾著泥,一看就是早上刚从地里刨出来的。
他把自行车支在旧件仓库门口,也不进来。
就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好一阵,手里攥著那根麻绳头,来回搓了好几下。
灶屋里林秀娥正在切薑片。
从窗户缝里看见他站在门口搓了好一阵麻绳头就是不进来,放下菜刀走到门口问找谁。
他说找小兵。声音不大,底气也不足。
洪小兵正蹲在石槽边和洪阿顺一起清洗旧水泵。
听见院门口的说话声抬起头,看见来人的脸,手里那把铜刷子停在半空。
洪阿顺顺著他的目光往院门口看了一眼,问这人是谁。
洪小兵没回答,把铜刷子放在水泵壳上,站起来拿棉纱擦了把手,走到院门口。
他叫了声叔。声音很平,听不出亲疏。
洪小兵的叔把手里的麻绳头又搓了好几下。
清了清嗓子,说自己今天不是来走亲戚的,是有事想跟服务站商量。
他有个兄弟,也就是洪小兵他三叔,前阵子接了一条旧渔船想跑运输拉货,船板朽了好几块。
需要换板上排捻缝,船上那台老款柴油机也得大修。
他想先把船拖过来修,但手头紧,想问问能不能先赊帐等明年开春打了鱼再还。
说著他把蛇皮袋从后座上解下来放在地上,说知道赊帐不太好开口,这几斤地瓜不值钱,就是个心意。
洪小兵蹲下来看了看那半袋子地瓜,站起来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服务站赊帐的规矩是老方定的,渔民修船可以分期还,但赊帐额度有上限,超过上限就得老方亲自点头。
他三叔那条旧渔船他见过,船板朽了好几块。
柴油机也好些年没保养了,大修加上换板的费用,连工带料算下来不是小数。
洪阿顺从石槽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看那袋子地瓜,低声说这笔帐不小,服务站翻新件备件库存正等著检查组来盘点,大比武的训练也不能停,人手本来就不够。
洪小兵说不用翻,他叔这个人以前在白沙口跟他爹借过钱还赌债,后来没还,他爹那次为这事在灶屋门口蹲了半宿。
他跟他爹说过以后这人再借钱別借,没想到今天直接推著车子来服务站了。
洪阿顺说你叔这是怕你不答应,特地绕开服务站先看看你在不在。
洪小兵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说这事他做不了主,得问平哥和方师傅。
他走进车间的时候江海平正在核对翻新水泵的销售记录。
他把洪小兵他叔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江海平把登记本翻到赊帐记录那页,上面还有好几笔年前的欠款没结清。
每一条赊帐记录旁边都有老方的亲笔备註,谁赊的、什么时候还、还了多少、还剩多少。
他把老方从机舱里叫出来,老方把扭矩扳手放在工作檯上。
走到旧件仓库门口站定,看了看那袋子地瓜,又看了看院门口还在搓麻绳的洪小兵他叔。
“你叔这人我以前在白沙口见过。他好赌,欠了赌债到处借,你爹那次借了他多少钱来著。”洪小兵说借了六百,后来还了四百,还差两百到现在没还。
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把菸头按灭在鞋底上。
他走到院门口说服务站赊帐有两个条件。
一是赊帐额度不能超过材料成本。
二是赊帐人必须是渔船户主本人,要有渔船登记证和本人手印。
洪小兵他叔说他没有渔船登记证,那船是他兄弟的,他就是帮著跑腿。
老方说那不行,赊帐协议得船主本人来签。
洪小兵他叔搓著麻绳头的手停了一下,声音又矮了半截,说他兄弟不好意思来,让他先来探探口风。
老方说修船可以,船拖过来检查,该修的修,但赊帐协议得船主本人签字画押,利息和还帐期都要写在上面。
服务站不是银行,但规矩是一样的一分一厘都要说清楚。
洪小兵他叔站在那里好一阵,说行,他回去跟他兄弟说,明天把船拖过来。
他把那半袋子地瓜留在院门口,推著自行车沿著海堤走了。
洪小兵蹲下来把地瓜拎进灶屋,放在墙角,说这地瓜先別吃,等他三叔把赊帐协议签了再说。
林秀娥低头看了看那半袋子地瓜,把地瓜放在灶屋墙角,盖上一块旧棉纱。
她想,服务站赊帐规矩从来不鬆口,但修船的事只要船主本人来签协议,老方和江海平还是会接。
傍晚收工以后,洪小兵把旧件仓库的窗户关好,塑料布掖严实。
洪阿顺把旧水泵叶轮全数归位,登记本上今天的进出记录描完最后一笔。
丁海峰蹲在工作檯前把他那张手绘登记表格又描了好几遍,每一栏都有橡皮擦过的印子,每一笔都用力。
江海平把翻新水泵登记本锁进抽屉里,站在车间门口看著海堤方向。
明天检查组就到了,洪小兵他三叔的船也差不多该拖过来了。
林秀娥把灶屋里的碗筷收好,搪瓷碗在灶台上碰出轻微的声响。
带鱼乾的腥香味被晚风吹散,混进柴油机油的气味和海水的咸味里。
服务站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海浪一下一下拍著石槽,声音不急不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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