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福贵在县城租的那间门面被封了以后,他带著额头上那块还没消的淤青搬到了码头边上的一家小旅馆。
旅馆是八十年代初盖的,外墙贴的白瓷砖早就泛了黄。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年没人修,上楼得拿手摸著墙壁一步一步往上蹭。
他住二楼最东边那间,窗户正对著码头,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能听见轮渡拉汽笛,呜呜的,穿透玻璃直往耳朵里钻。
他就是在这样的汽笛声里醒过来的。
屋子里有一股霉味,被褥潮得发黏,枕头芯子板结了,拿手一按一个坑。
窗台上搁著他从门面里抢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
一个旧算盘,算盘珠子缺了好几颗,框子上拿铁丝箍过,那是他当年在白沙口开船排时买的头一个算盘,用了多少年了,漆都磨光了。
他把算盘拿起来,手指在空档上拨了几下,又放回去。
门面被封以后他就没有正经做过一笔生意。
上回那个老周家的大舅子来旅馆找他,说洪家岛那边姓马的打著服务站的旗號卖铁皮铭牌水泵,生意好得不得了。
丁福贵坐在床沿上听完,说那不是他徒弟,就是个半吊子。
老周家大舅子又问他要不要也去洪家岛弄个摊子。
丁福贵把搪瓷缸子在窗台上重重一顿,说服务站现在盯得紧,他儿子还在人家手里。
老周家的大舅子走了以后,丁福贵一个人坐在床沿上抽了好几根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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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海峰去服务站快三个星期了,这期间只回来过两趟,一趟是拿换洗衣服,一趟是送他外公的膏药,送完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他变了。
那天丁海峰把铁皮铭牌交给他的时候,说的是“服务站留我,说明他们认我不认你”。
那语气平得像在复述登记本上的旧件编號。
丁福贵这辈子听过无数人骂他坑人、奸商、没良心,他都认了。
但这句从儿子嘴里说出来的话刺得他半夜翻来覆去睡不著。
上午,他去县城工商所门口转了一圈,想打听一下个体经营执照能不能换个经营范围重新申请。
工商所的人认得他,说他的旧执照已经註销了,要申请新执照得先有经营场地,还要有资质证明。
丁福贵说他有手艺,工商所的人看了他一眼,说他的档案上有以前白沙口船排的处罚记录,要申请新的维修类执照得先走信用修复流程。
丁福贵在工商所门口的台阶上蹲了好一阵,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了好几下墙才站稳。
中午,他在码头边上的麵摊要了碗阳春麵,面端上来以后他吃了一口就放下了,拿起桌上的辣椒罐狠狠舀了两勺,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码头对面就是月亮岛,远远能看见服务站新车间那面墙上“省渔业系统定点维修点”的大牌子,牌子上的红字被太阳照得发亮。
丁福贵盯著那面牌子看了很久,把筷子啪地搁在碗上,站起来往轮渡码头走去。
他要去洪家岛,去找那个姓马的。
姓马的在洪家岛滩涂上私搭的船排就在老水產码头西边的礁石滩上,丁福贵下了轮渡沿著滩涂走了小半个钟头才找到。
那是个用旧铁皮和废木板搭起来的棚子。
连白沙口船排的壳子都没学到,棚子门口堆著好几台报废水泵,外壳上的盐霜白花花的,旁边摆著个木箱子,里面全是敲好的铁皮铭牌。
姓马的正蹲在船排边上拆一台旧水泵的外壳,拆得满头大汗,扳手拿反了都不知道。
丁福贵站在棚子外面喊了一声,姓马的抬头看见是他,先是愣了一下。
接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咧开嘴叫了声丁老板,殷勤地拉了把破椅子过来。
“丁老板你怎么来了,你那个中介生意还做不做?我这里现在生意好得不得了,你上回说那个服务站的名头好使,我就照著敲了几块铭牌,果然管用。
渔民一看铭牌上有月亮岛的字就信了,价格比服务站便宜一点,他们图省钱就都来了。”
丁福贵坐在那把破椅子上,看著棚子里满地乱扔的旧水泵和铁皮边角料,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铭牌不能用了。
服务站那边现在发了新铭牌,铝片的,上面有核验人签名栏,每一台出厂都有登记。
你这种铁皮的別说骗不过检查组,连识字多一点的老渔民都开始起疑心了。”
姓马的把扳手往地上一丟,说那怎么办,他刚接了好几台水泵的翻新活,铭牌都敲好了。
“敲好的全扔了,重新学手艺。
我教你正规的翻新流程,以后铭牌不用我的名字也不要用服务站的名字,掛你自己『洪家岛马记维修点』的招牌,旧件来源写清楚,保修期写清楚,核验人签自己的名字。
手艺学好了,就算没有服务站的牌子,渔民也会来。”
丁福贵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算盘珠子上拨出来的,一颗一颗,清清楚楚。
姓马的蹲在那里半天没说话,看著满地的铁皮铭牌,忽然站起来一脚踢翻了装铭牌的木箱子。
铁皮铭牌撒了一地,被海风吹得在礁石滩上翻了好几个跟头,有几片掉进石槽里,漂在水面上慢慢往外漂。
丁福贵蹲下来把散落在礁石缝里的几块铁皮铭牌捡起来,摞成一摞放在棚子门口,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铁锈灰,沿著滩涂往回走。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服务站那个新来的学徒是他儿子,叫丁海峰,现在在旧件仓库学登记本,字描得比以前工整多了。
姓马的站在棚子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手里还攥著那把装反了的扳手。
傍晚,丁福贵坐著最后一班轮渡回县城,海面上起了风。
他靠在船舷上看著月亮岛的轮廓越来越近。
新车间那面墙上的牌子已经看不清了,但石槽边那几盏灯还亮著,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著。
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翻过这个坎,但他確信一点:他不能再让儿子瞧不起。
夜里,丁海峰在旧件仓库加班描完最后一页登记本。
把铅笔字和原子笔字並排放在工作檯上,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往码头方向看了一眼。
丁海生蹲在焊工区把最后一根焊条焊完,焊缝检测尺量了三遍,数据填进焊工训练记录表最后一页。
把面罩从额头上推下来,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看著对岸县城码头微弱的灯火,把一件旧外套轻轻披在他肩上。
海风里,灶屋的烟囱还冒著细细的炊烟,那盆桐油灰还在窗台上湿布盖著,明天检查组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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