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小兵他三叔的渔船修到一半的时候,出事了。
不是船的事,是人的事。
事情是洪小兵他爹发现的。
那天傍晚,他爹去老村后街买菸丝,路过老马家的院子,听见里面搓麻將的声音混著几个男人的吆喝。
老马家院门虚掩著,他爹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麻將桌边上坐著四个人。
其中一个是老马,一个是洪家岛的两个老渔民,还有一个是他三弟。
他三叔。
桌上没有钱,只有几根竹籤子当筹码,但老洪家的人都清楚,这些竹籤子散了场是要拿现钱结的。
老洪在门缝里看了很久,没有进去,也没有喊人。
当天晚上,老洪拎著一袋菸丝去了他三弟家。
他三婶开的门,说洪老三还没回来,晚饭也没吃。
老洪把菸丝放在灶台上,坐在院子里等了很久,一直等到洪老三推著自行车回来。
车后座上绑著个蛇皮袋,袋子里是几根旧渔网浮標。
他三叔跟三婶说的是去镇上卖浮標换油钱了。
老洪让他三弟把蛇皮袋打开,问他浮標卖了多少钱。
洪老三支吾了好一阵,说没卖掉。
老洪又问刚才从哪回来。洪老三不说话了。
“我在老马家门口看见你了。”老洪的声音不高,但蹲在院子里抽菸的手有点抖,菸灰掉在裤腿上也没拍。“你上回跟我说拖拉机卖了,以前欠的赌债都还清了,以后再也不赌了。你三嫂为了给你凑修船的钱,把嫁妆都当了。你现在又坐到老马家的麻將桌上去了。”
洪老三蹲在院墙根下,两只手抱著脑袋。“我没想赌。是老马说三缺一,让我凑个手,我就想著陪他们搓几圈,输了就下桌。不是以前那种推牌九,就是搓搓麻將,输贏没几个钱。”
“没几个钱?你今天输了多少钱。”老洪问他三弟今天输了多少钱,洪老三沉默了很久,说今天没输,还贏了几根竹籤子。
老洪把菸头按灭在地上,站起来,说了一句“明天你自己去服务站跟方师傅说清楚”,转身走了。
他三婶站在屋门口,围裙上还沾著洗鱼的血水。
第二天一早,洪老三站在院门口搓了好一阵麻绳头才走进来。
老方刚从机舱里钻出来,蹲在车间门口划了根火柴准备点菸,看见洪老三那副样子,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江海平从抽屉里拿出赊帐协议摊在工作檯上。
洪老三蹲在车间门口,把昨天在老马家搓麻將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方师傅,平哥,我以前在白沙口是赌过钱,欠了不少赌债,后来拖拉机卖了还上了,渔船也拖过来修了。昨天是老马说三缺一,我就去搓了几圈。
不是以前那种推牌九,就是老街坊搓搓麻將,输贏没几个钱。我跟你们保证,以后再也不碰了,好好的修船,好好的打鱼还债。”
老方蹲在那里看著洪老三,沉默了很久。“你以前在白沙口赌钱,欠了一屁股债,你哥借给你六百块,你还了四百,剩下两百是卖了拖拉机才还清的。
你那时候也说再也不赌了。你三嫂为了给你凑修船的钱,把嫁妆都当了。你现在又坐到麻將桌上去了。”
洪老三把头埋进膝盖里,不说话了。
洪小兵一直蹲在旧件仓库门口,手里的呆扳手停在半空。
他三叔欠的那些旧债,他爹替他还过,他三婶把嫁妆都当了给他凑修船的钱。这些事他都知道。
老方重新把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站起来走到洪老三那条渔船前面蹲下,拿手指顺著新嵌的船底板缝摸了一遍。
那些板子是老邱剔的槽口、林秀娥捻的缝,拿湿布盖著养护。
齿轮箱外壳的裂缝是丁海生补焊好拿角磨机打磨平滑的,舵系是邱长海亲自校的,曲轴翻新件是从旧件仓库调出来装上、阿海拿扭矩扳手一颗螺栓一颗螺栓拧紧的。
服务站垫进去的钱,已经超过了洪老三预付的定金。老方把菸头按灭在鞋底上,站起来。
“第一条,从今天开始,你这个渔船大修期间的每一笔进出帐,服务站专门给你开一份登记表,洪小兵负责记。
还一笔勾一笔,赊帐到期了还没还清,服务站有权把渔船扣下抵债。第二条,你以后不管在哪,哪怕是老马家三缺一,也不能再碰麻將和牌九。再碰一次,服务站立刻停止维修,扣船抵债,剩下的帐走法律程序。”
洪老三蹲在地上听完,抬起头看著老方,拿原子笔在新赊帐协议的补充条款上歪歪扭扭写上自己的名字,从江海平手里接过印泥盒,在名字下面重新摁了个手印。
这次手印摁得轻了些,红印油没有晕开,端端正正地落在纸面上,和他的名字刚好对齐。
洪小兵接过印泥盒放回抽屉里,从旧件仓库拿出登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好他三叔渔船大修的还款记录表,然后把登记本放在工作檯上最顺手的位置。
当天上午,洪老三拎著一网兜带鱼和一筐海蠣子,从洪家岛送过来搁在灶屋门口。
他没敢多站,放下东西就走了。
之后好几天服务站没有人再提起这件事,但变化是看得见的。
天不亮就出门收网的老马好几次在滩涂上遇见洪老三,洪老三都远远地绕开。
有一次老马在码头边上堵住他,说三缺一,洪老三没停步。
老马又在码头边上扯著嗓子喊了句“老马家以后不摆桌子了”,洪老三背著刚收上来的渔网,越走越远。
服务站里,那把被洪老三打量过好久的呆扳手还掛在工作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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