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件仓库门口的工作檯边上,阿光蹲在地上翻登记本。
霜降过了以后早晨的地气凉了,他蹲了没一会儿膝盖就有点发僵,站起来跺了两下脚,又蹲回去。
第六本登记本快写满了,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页二十行,每行一个旧件,名称、规格、来源、去向、日期,五栏拿尺子比著画的线,横平竖直。
阿光翻到最后一页,拿指头点著数了一遍空行,还剩七行。
“得换新本子了。”他自言自语。
“旧件仓库的登记本还要换?”洪小兵从车间那边走过来,手里拎著个铁皮水桶,桶里泡著半桶柴油,是用来洗旧件上油泥的。
他把桶搁在工作檯边上,柴油晃了两下,味道散开来,冲鼻子。
“第六本了。”阿光把登记本合上,封面已经磨出了毛边,角上卷了一小块,“第一本阿海写的,第二本我才接手,现在都第六本了。”
洪小兵伸头看了一眼,没接话。
他对登记本上的字有点发怵,他自己的字写得大一个小的一个,老方骂过他好几次,让他照著阿海的本子练。
他弯腰从柴油桶里捞出一个旧轴承座,拿棉纱擦上面的油泥。
轴承座是昨天从洪家岛一条旧舢板上拆下来的,外壳锈得厉害,但里头的滚珠还能用。
“这个写哪儿?”洪小兵把擦乾净的轴承座放在工作檯上。
“先別写。”丁海峰的声音从旧件架后面传过来。
他蹲在最后一排架子前头,手里拿著游標卡尺,正在量一个旧水泵的叶轮外径。
游標卡尺的手柄上贴著那块白胶布,上头原子笔写的“峰”字已经有点模糊了,被手汗洇开了边。
他量完叶轮,把数字记在手边的草稿纸上,才站起来走到工作檯前。
“轴承座进仓库之前,得先对一遍规格。”丁海峰拿起那个轴承座,翻过来看底面的铸字,“这是二零六的,跟登记本第五页那个拆船件是同一个型號。两个放在一起,別混了。”
阿光翻开第五页,指头顺著行往下找,停在中间一行上,“去年十一月拆的那个。”
“对。”丁海峰把轴承座放在工作檯靠左的位置,“旧的放左边,新拆的放右边,分开登记。”
洪小兵在旁边看了半天,挠了挠头,“你才来多久,登记本都翻得比我熟了。”
丁海峰没接这话,低下头继续记叶轮的数据。
他的手指头捏原子笔的姿势还有点僵,写字的时候整个手腕都压在纸上,写完一行抬起来,手掌侧面沾了一小片蓝印子。
他拿棉纱擦了擦手,又继续写。
阿光在旁边看著,把登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空行里写上“轴承座,型號待查”,停了笔。
型號那一栏他没填,等丁海峰量完了告诉他。
旧件仓库门口安静了一会儿。柴油桶里的油泥沉下去了,桶底积了一层黑乎乎的东西。
洪小兵又捞出一个联轴器,拿棉纱擦,铁锈屑窸窸窣窣掉在工作檯上。
海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登记本的页角一掀一掀的,阿光拿手掌压住。
车间那边的柴油机声从早响到晚,阿海又在练气门间隙调整,塞尺插进去抽出来的声音细细的,混在柴油机的突突声里头。
焊机那边倒是没动静,丁海生昨天练厚板仰焊练到天黑,今天老方让他歇半天,说手腕子都抖了还焊什么焊。
“我哥今天上午不练了?”丁海峰抬头往车间那边看了一眼。
“方师傅让他歇。”阿光说,“昨天收工的时候他摘面罩,手抖得解不开扣子。”
丁海峰“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量叶轮。他的游標卡尺卡在叶轮外缘上,拧紧微调螺丝,眯著眼看刻度。
主尺上是四十二,游標上第六格对齐,四十二点六。
他在草稿纸上写下数字,又把叶轮翻过来量內径。
“你量得比我还细。”阿光凑过来看了一眼草稿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每个数字后面都注了单位,毫米还是丝,清清楚楚。
“翻新水泵叶轮间隙差一丝都不行。”丁海峰把叶轮放回架子上,拿棉纱擦了擦手,“差了转速上不去,水温一高就烧轴瓦。”
阿光把这话记在心里,翻开登记本上水泵那一页,在备註栏里添了一行字:“叶轮间隙不得大於零点零五。”
太阳从院里那棵枇杷树后头移过来,光斑落到了工作檯上。
阿光的碎贝壳围圈被晒得发亮,贝壳上沾的露水干了,泛著灰白的光。
最大那棵枇杷树一人半高了,叶子厚实实的,风一吹沙沙响。
阿光抬头看了看,起身去井边压了半桶水,慢慢浇在树根周围的碎贝壳圈里。
水渗下去的声音细细的,土面上冒起几个小泡泡。
洪小兵把联轴器擦乾净了,放在工作檯右边。
他看看左边那个轴承座,又看看右边的联轴器,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阿光,“我三叔那条船的旧件,登记在哪一页?”
阿光翻了翻登记本,翻到三个月前的一页,上头写著“洪老三,舢板大修,拆船件清单”。
底下列了七八行,齿轮箱一个、舵杆一根、轴承座两个、联轴器一个。
每行后面都注了“赊帐”,括弧里写著还款日期。
“还款日期是霜降前。”阿光的指头点在日期上,“霜降过了三天了。”
洪小兵的脸僵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棉纱放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我三叔他……”
“他知道。”阿光把登记本合上,没再多说。
赊帐的事是方师傅和江海平定的规矩,服务站的人谁也不能催,但日子到了没还,帐本上的字不会自己消失。
丁海峰一直低著头记数据,这时候笔停了。
他把草稿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犹豫了一下,又翻回去。
他抬头看了洪小兵一眼,洪小兵正盯著柴油桶里的油麵发呆,油麵上漂著一小团棉纱絮,慢慢转著圈。
“霜降前还不上,得跟方师傅说一声。”阿光说,“不是催他还,是登记本上得有个说法。”
“他知道。”洪小兵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
院子里的柴油机声忽然停了。
阿海扯著嗓子喊了一句“方师傅,气门间隙调好了”,老方叼著烟从车间走出来,手里拎著那把用了十几年的扭力扳手。
他走到柴油机边上,弯腰看了看气门室盖,拿手指头在摇臂上按了两下,又拿塞尺插进去试了试,直起腰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进气门再紧一丝。”
“进气门再紧一丝。”阿海马上跟著念了一遍,蹲下去拧调整螺丝。
老方转过身,往旧件仓库这边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工作檯上扫了一圈,落在那个擦乾净的轴承座上,又落在洪小兵脸上。
“发什么呆?”
洪小兵把手从柴油桶里抽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方师傅,我三叔那条船的帐……”
“轮到你操心了?”老方把烟叼回去,走过来拿起那个轴承座,对著光看了看底面铸字,“这是你三叔拆下来的?”
“是。”
“轴承座能用,滚珠没锈。”老方把轴承座放回去,“登记本上写了就行。赊帐的事你跟海平说,別跟我说。我不管帐。”
他说完转身往车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跟你三叔说,霜降过了,冬至前要还一半。冬至前。”
“知道了。”洪小兵的声音闷闷的。
老方走了以后,旧件仓库门口又静了一小会儿。
丁海峰把草稿纸最后一行写完,拿棉纱擦了游標卡尺的卡口,把卡尺放回盒子里。
他的动作很慢,盒子盖上的扣子按了两下才扣上。
他站起来,把那张写满了数据的草稿纸撕下来,递给阿光。
“水泵叶轮的数据,登记本上用得著。”
阿光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夹进登记本里。
丁海峰转身往车间走,走到旧件架后门的时候,洪小兵叫住他。
“海峰。”
丁海峰迴过头。
“那个轴承座,谢谢。”洪小兵指了指工作檯上分开放的旧件,“你分得比我清楚。”
丁海峰没说话,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他推开通往新车间的门,门轴有点涩,推开的时候嘎吱响了一声。
新车间里停著那条报废船的船壳,骨架已经拆了一半,旧木板摞在墙角,桐油和旧木头的气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院里那棵枇杷树的影子短了一截,快到正午了。
林秀娥从石槽那边过来,手里端著搪瓷盆,盆里是早上调的桐油灰,已经醒好了,灰面上蒙著一层薄薄的油光。
她走到灶屋门口,把盆子放在窗台上,跟其他三盆排成一排,盖上湿布。
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光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淡金,照在灶屋顶上的青瓦片上,瓦片边缘长著的几棵瓦松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洪小兵还蹲在旧件仓库门口,手里捏著那团棉纱,翻来覆去地搓。
联轴器擦好了,轴承座也分好类了,柴油桶里的油泥沉到了底。
他站起来,把棉纱扔在工作檯上,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院门外的海堤上,有个人骑著自行车往这边来,后座上绑著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车子骑得不快,链条缺油,嘎吱嘎吱响了一路。
洪小兵认出了那个人。是他三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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