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平蹲在礁石上,把帐本摊在膝盖上,拿指甲一行一行往下划。
洪老三那一行,还款日期从“霜降前”改成了“冬至前还一半”,是他早上拿原子笔写的,海风吹得笔跡有点歪。
他在这行上停了一下,又往下看。
老陈年初修主机赊了八十块,还了六十,还差二十。
洪船东那条捞起来的船大修赊了三百二,打了两年鱼才还清,那条帐已经拿红笔划掉了。
还有三四条船的名字,还款日期都在年前。
江海平把这些名字一个个看过去,没说话。
他从礁石上跳下来,鞋底踩在碎石子上硌得响,走回院里把帐本往工作檯上一搁。
帐本封皮上沾的海水还没干,洇成几个深色的圆点。
阿光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点咸湿气,缩回去,“洪老三那一页改好了。”他翻开登记本,指给他看。
“行。”江海平从工作檯底下抽出半张旧报纸,拿原子笔在上面列了几行字。
阿光歪著头看,上头写的是“洪老三,冬至前一半”“老陈,年前”“洪船东,已清”。
列完了他在最底下加了一行:年前对一次总帐,腊月廿三。
“腊月廿三?”阿光问。
“小年那天。”江海平把旧报纸折好夹进帐本里,“不管还不还清,帐要对清楚。”
车间那边,柴油机重新装好了。
阿海把喷油嘴压帽拧紧,扯著嗓子喊“方师傅,装好了”。
老方叼著烟走过去,弯腰看了看油路接头,拿手指头在每个接头上摸了一遍。
摸到第三个,手停住了。
“这个接头渗油。拆了重装,铜垫片换新的,旧的变形了。”
阿海蹲下去拆接头,扳手拧了两下又停住,“方师傅,铜垫片旧的没有了,得上镇里买。”
“找海平。”老方站起来,往院里看了一眼。
江海平已经听见了。他把帐本搁下,走到车间门口,“几个?”
“两个就够了。”阿海说,“再备两个。”
“四个。”江海平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记了一笔,铜垫片四个,镇上百货五金门市,三角钱一个。
他把本子揣回去,看了看天,日光才刚过枇杷树顶。
“还有別的要带吗。”
“我。”丁海峰从旧件仓库站起来,手里攥著游標卡尺,那张贴了“峰”字白胶布的卡尺搁在最上头,“水泵叶轮数据量完了,想去镇上看看有没有旧水泵的图纸。”
“图纸镇上不一定有。”老方把烟叼回去。
“看看也行。”丁海峰把草稿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江海平点了一下头,走到院门口推自行车。
服务站唯一一辆半新的飞鸽,轮胎花纹还没磨平,链条上了油。
他跨上车座,回头看灶屋那边一眼。
林秀娥蹲在石槽边,手里拿著凿子,面前摆著第五块松木板,听见链条响抬起头。
“镇上买铜垫片。”
“带两斤盐回来。灶屋的盐罐子见底了。”
江海平点了一下头,踩著脚蹬子出了院门。
丁海峰骑著老方那辆旧二八跟在后面,后轮挡泥板缺了颗螺丝拿铁丝拧著,链条嘎吱嘎吱响。
从月亮岛到镇上五里地,海堤上风大,往北骑顶风。
江海平把身子压低,蓝布工装的领子被风吹得翻起来,啪嗒啪嗒打在脖子上。
丁海峰在后面跟著,骑得不快不慢,旧二八的挡泥板被风吹得直晃,铁丝拧的那头蹭著轮圈,发出细细的金属摩擦声。
骑到镇上的时候,百货五金门市刚开门不久。
门市在供销社隔壁,两间门面,门口摆著几卷铁丝和竹梯子。
江海平支好车推门进去,柜檯后面的售货员正拿鸡毛掸子掸货架上的灰。
“四个铜垫片,三角一个。”他把写著规格的纸条递过去。
售货员转身在货架上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纸盒,从里面数了四个铜垫片,拿旧报纸包好,“一块二。”
江海平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两张毛票和两个硬幣搁在柜檯上。
售货员把硬幣拨进抽屉里,毛票压在铁盒底下,將报纸包推过来。
江海平接过来掂了掂,铜垫片在报纸里磕出细细的金属声,轻飘飘的。
丁海峰在货架前头站著,目光停在一套塞规上,看了看標籤上的价钱,把手插回裤兜里。
“同志,有没有旧水泵的图纸?”
售货员摇了摇头,“图纸得去农机公司问,我们这儿只卖零件。”
丁海峰“嗯”了一声,没再问。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套塞规。
江海平把铜垫片揣进工装口袋,推门出去。
供销社隔壁的副食品门市门口排著几个人,他走进去,柜檯后面的大木桶里装著粗盐,盐粒灰白灰白的,有的结成小块。
售货员拿木槌子敲两下才散开。
“两斤盐。”
售货员拿报纸卷了个锥形筒,舀了两勺盐倒进去,在台秤上称了一下,“两块四。”
报纸筒缝里漏出几颗盐粒落在柜檯上,售货员拿手指头扫进手心里,倒回木桶。
江海平接过盐筒放进车筐里,丁海峰已经在门口等著了,两人一前一后往月亮岛骑。
回去的路顺风。
海风从背后推著,不用使劲蹬,车轮自己往前滚。
丁海峰骑到江海平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海平哥。”
“嗯。”
“水泵翻新那个活,我想从头到尾自己做一个。”
江海平把车把稳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
“从拆旧泵开始,清洗、检测、配对间隙、换密封件、装机测试。每一个步骤都自己做。”
江海平没接话,盯著海堤前面那条被晒得发白的泥路。骑了好一会儿。
“行。”
“服务站有台旧水泵,叶轮数据你量完了。外壳锈得厉害,密封件全得换。你先做方案,做好了给方师傅看。”
丁海峰把旧二八的脚蹬子踩快了两下,链条的嘎吱声变得急促了一些。
海堤两边的芦苇被风吹得簌簌响,有几棵倒了横在泥滩上,杆子枯黄枯黄的。
骑回服务站的时候,日光快爬到头顶了。
院门口停著一辆嘉陵70摩托车,车把上掛著灰色帆布袋。
王存志坐在枇杷树底下,手里端著搪瓷缸子,正和老方说话。树影子在他圆脸上晃来晃去。
“海平。”王存志站起来招了招手,“正好,有件事跟你说。”
江海平把自行车支好,盐筒搁在灶屋门口,铜垫片递给跑过来的阿海。
阿海接了就往车间跑。
“什么事。”他走到枇杷树底下,蹲下来捡了颗碎贝壳在手指头上搓。
“大比武的日子定了。”王存志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份油印文件,纸面上还有油墨味,“下个月初九,地点在县农机公司大院。你们参赛名额县里批下来了,四个。”
“哪四个?”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王存志低头看文件,“阿海的柴油机拆装,丁海生的焊工,林秀娥的捻缝,周海生的旧件管理。”
江海平接过文件翻了一遍,油印有些地方不太清楚,但四个名字都对得上。他把文件还给王存志,“比赛规则和评分標准什么时候下来?”
“月底。”王存志从帆布袋里掏出几条带鱼,银闪闪的还带著冰碴子,“孙局长让顺路带的,说服务站备战辛苦,加个菜。”
“孙局长还说什么了?”老方问。
“规矩要对。月亮岛是试点,大比武的成绩不光代表服务站,也代表整个县的修船水平。拿了名次,明年的设备补贴更好批。”王存志拍了拍手上的冰碴。
老方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阿海蹲在柴油机边上拧油路接头,铜垫片换上了一个,扳手拧得小心,拧两下停一下,拿棉纱擦擦接头看有没有渗油。
丁海生蹲在新车间里,焊枪拿在手上,面罩已经戴上了,弧光一闪一闪,厚板仰焊的滋滋声从门框里传出来。
林秀娥还在石槽边。
第五块松木板翻过来,指肚摸过背面检查有没有渗油灰。
邱长海坐在石棉瓦棚子门口的石墩上,手里转著两枚核桃,眼睛眯著看林秀娥手上的动作。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慢慢走过去,弯下腰在松木板上敲了两下。
“第七道缝的麻丝填得有点松。槽口剔深了一点点,麻丝填不满,再补一缕。”
林秀娥蹲下去,从麻丝团上捻起一缕,在掌心里搓了两下,顺著缝槽塞进去。
邱长海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又坐回石墩上。
江海平站在枇杷树底下看了一圈院子里的人,把文件还给王存志,“四个项目,下个月初九。月底评分標准下来,还有不到二十天。”
“够用。”老方的声音从车间那边传过来。
“阿光。”江海平转头叫了一声。
阿光正蹲在工作檯边上翻登记本,抬起头。
“回头评分標准下来了,你帮周海生一起研究。旧件管理你比他熟。”
“行。”阿光把登记本合上,“我先整理一份旧件分类清单给他练手。”
江海平蹲在枇杷树下,把盐筒拆开。
报纸缝里漏出几颗盐粒,落在青石板上,灰白灰白的,在正午日光下微微反光。
他把盐粒一颗颗捡起来,起身进了灶屋。
盐罐子见了底,陶罐底上只剩薄薄一层,他把报纸筒竖起来,盐粒细细地落下去,沙沙地打在罐底。
林秀娥把蒸透的地瓜干端到院里,一人分了一片。
阿海伸手抓了就跑回柴油机边上,边嚼边拧油路接头。
丁海生摘了手套接过来,点了一下头,蹲在新车间门口慢慢吃。
丁海峰站在工作檯边上,把地瓜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阿光。
阿光正往登记本最后一页写字,嘴里咬著地瓜干,含糊地念了句“下个月初九”。
院里没人说话,只有柴油机的突突声、凿子敲在槽口的篤篤声,和海风吹过枇杷树叶子的沙沙响。
大比武的日子定了,每个人手里的活计都比刚才快了一分。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