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平把最后一口地瓜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拍了拍手上的碎渣,走到工作檯边上翻开登记本。
大比武的日子定了,四个参赛名额,阿海的柴油机拆装、丁海生的焊工、林秀娥的捻缝、周海生的旧件管理。
前三个他心里有底,阿海那台柴油机拆了装装了拆,闭著眼都能摸到每颗螺丝的位置。
丁海生的厚板仰焊已经拿下了,那道单面焊双面成型的焊缝老方看了三遍没挑出毛病。
林秀娥更不用他操心,邱长海天天蹲在石槽边上盯著,松木板已经捻到第六块了。
周海生的旧件管理,评分標准还没下来。
江海平把登记本翻到旧件分类那一页,上头是阿光昨天列的分类清单。
齿轮、轴承、密封件、紧固件、泵阀、电气,六大类下面又分了小类,每个小类后面注了规格范围和库存数量。
字是阿光的,横平竖直,拿尺子比著写的。
他把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上登记本站起来,往车间看了一眼。
阿海正蹲在柴油机边上拧最后一个油路接头。
新换的铜垫片严丝合缝地压在接头座里,他拿扳手拧紧,又拿棉纱擦了擦接头周围,等了一会儿,拿手指头摸了一圈,没沾到油印子。
“不漏了。”阿海站起来,拿棉纱擦了擦手上的柴油,声音里带著点得意,“方师傅,不漏了。”
老方叼著烟走过来,弯腰在接头上摸了一把,又拿塞尺在接头缝里探了探,直起腰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装皮带轮,空载试机。”
阿海麻利地把皮带轮套上曲轴,拿扳手拧紧固定螺母。
他拧螺母的时候嘴里念叨著扭矩值,拧到最后一圈的时候顿了一下,又加了小半圈才停手。
老方在旁边看著,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柴油机重新发动,突突突的声音均匀有力,皮带轮转得平稳,没有晃摆。
阿海蹲在旁边盯著皮带轮看了好一会儿,確认没有偏摆,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方师傅,空载试机正常。”
“行。”老方把烟叼回去,“下午带负载,接水泵跑一个钟头。”
江海平从车间门口走回来,在枇杷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日光从树叶子间漏下来,在地上晃成一块一块的光斑。
他蹲下去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划了几道。
阿海那边已经稳了,下午带负载跑一个钟头,不出问题的话柴油机拆装这一项就差不多了。
丁海生下午继续练厚板仰焊,巩固手感。
林秀娥的松木板捻到第六块,还有两块没捻,邱长海在旁边盯著,进度够用。
周海生。
他把树枝扔了,站起来走到旧件仓库门口。
周海生蹲在最后一排旧件架前面,手里拿著阿光昨天给他的旧件分类清单,正对著架子上的旧件一个一个认。
他认到一个旧齿轮的时候停住了,拿游標卡尺量齿顶圆直径,量了两遍,对照清单上的数据看了半天。
“海生。”江海平蹲到他旁边。
周海生抬起头,额头上有一道灰印子,是刚才蹭上去的铁锈末。
“旧件管理的比赛,评分標准月底才下来。
你先按阿光的清单熟悉分类,每样旧件在哪个架子上、第几排、什么规格,要闭上眼都能摸到。”江海平从他手里拿过齿轮,用手掌擦掉齿轮端面上的浮锈,露出底下模模糊糊的铸字,“考旧件管理,不光看登记。
登记本谁都能写工整,但评判员要是隨手拿起一个旧件,你得当场说出这是什么、什么型號、能用不能、不能用缺在哪里。”
“那我得每个旧件都摸一遍。”周海生把游標卡尺放在膝盖上,拿手指头一个个数架子上的旧齿轮,“架子上有四十几个齿轮,轴承六十几个,还有密封件、紧固件、泵阀。全摸一遍得摸多久。”
“你手上有现成的师傅。”江海平回头往工作檯那边看了一眼,“阿光管了两年旧件仓库,登记本写了六本,闭著眼都能给你报出第三排第五个是什么。”
阿光正趴在工作檯上写新的登记页,耳朵尖,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叫我?”
“你过来。”江海平招了招手。
阿光把登记本合上,走过来蹲在周海生旁边。
他看了看周海生手里的清单,又看了看旧件架上密密麻麻的零件,伸手从第二排架子上拿下一个轴承座,托在掌心里翻过来。
指著底面的铸字,“这个是二零六轴承座,去年洪船东那条船拆下来的,滚珠磨损了一半,能用但只能用在副轴上,不能上主机。登记本第五页第七行。”
周海生接过轴承座,低头看铸字,又翻开清单对照。
阿光在旁边等著,等他对照完了,又从架子上拿下一个联轴器,“这个是从报废船上拆的,端面有裂纹,不能用,但壳子上的螺栓孔是好的,留著以后配螺栓用。登记本第三页倒数第二行。”
“你怎么全记得。”周海生把联轴器翻过来看了看端面的裂纹,裂纹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摸多了就记得了。”阿光把手在工作服上蹭了蹭,“我刚来的时候阿海教我看登记本,第一天他让我在仓库里蹲了一天,把登记本上的每样东西从架子上找出来,摸一遍,再放回去。
第二天他隨便拿起一个问我是什么,我答不上来,又蹲了一天。”
周海生没再说话。
他把联轴器放回架子上,又从第一排开始,把齿轮一个个拿下来,看铸字,量外径,在清单上找到对应的条目,再放回去。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拿一个都看得仔细。
阿光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工作檯继续写登记本,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午你把登记本从头到尾翻一遍,看完就知道哪个在哪儿了。”
“行。”周海生没抬头。
石槽那边,林秀娥开始捻第七块松木板。
八块训练板剩下最后两块,她已经捻了整整一个上午,手指头上沾的桐油灰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指节缝里嵌了几道灰黑色的印子。
她把第七块板子翻过来,拿卡尺量槽口深度,三个点,左中右,每个点量两遍,数据记在旁边的小本子上。
邱长海从石墩上站起来,慢慢走过来,弯腰看了看本子上的数据。
槽口深度比標准多了零点三毫米,他拿指头在“多了”那个数字上点了一下。
林秀娥看了看,没说话,拿起凿子把槽口重新剔了一遍。
凿子刃口卡进槽口,手腕一抖,木屑簌簌往下掉,她把槽底削平,又拿卡尺量了一遍。
这回三个点的数据一模一样。
“行。”邱长海把核桃揣回兜里,又坐回石墩上。
海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髮吹得乱糟糟的,他没理,眯著眼看林秀娥捻下一道缝。
新车间里,丁海生戴上焊工面罩,蹲在厚钢板前面。
老方让他下午巩固手感,他选了最难焊的位置,仰焊,板厚十二毫米,焊缝长度三百。
焊枪点下去,弧光一闪一闪,铁水从下往上流,烫出来的焊花往他手腕上溅。
他没躲,焊枪从左边匀速移到右边,手腕子稳得像钉在夹具上,焊条在熔池里画著细小的圆圈。
丁海峰站在新车间门口,手里拿著游標卡尺,没进去。
他看丁海生焊完一道缝,摘了面罩拿棉纱擦手腕上的红印子,才走进去蹲在焊缝边上。
焊缝表面是均匀的鱼鳞纹,没有咬边,没有气孔,背面透过去的熔深整整齐齐。
“哥。”
“嗯。”
“你手腕上烫的那几道,擦点药吧。”
丁海生把手腕翻过来看了看,上头新烫的红印子挨著旧的烫疤,密密的一排。
他把棉纱在柴油桶里蘸了一下,按在手腕上,“不碍事。”
丁海峰没再说话,蹲在旁边看他把第二条焊条夹上焊钳。
弧光又闪起来的时候,他退到门口,靠在门框上,把游標卡尺在手心里翻了个面。
游標卡尺手柄上那块白胶布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峰”字洇开了,原子笔的墨跡淡了一点。
枇杷树底下,老孙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他背著手在院里转了一圈,把隨身带的小布兜搁在灶屋门口,从里头掏出一小袋虾皮放在灶台上。
林秀娥从石槽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招呼。
他在枇杷树根边上坐下来,碎贝壳围圈被他坐得咯吱响了几声,他挪了挪,找了个不硌的位置,眯著眼看院子里的人忙活。
阿海已经把皮带轮卸了,正在接水泵管路。
他把进水管和出水管的法兰盘对准,拿螺丝一颗颗拧上,拧完用手掌拍了拍管子,听声音。
江海平从旧件仓库那边走过来,蹲下来看管路接头,“带负载跑一个钟头,中间不准停机。”
“知道。”阿海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拿棉纱擦了擦手,走到柴油机边上拉启动绳。
绳子拉了两下,柴油机突突突响起来,水泵叶轮跟著转。
水管里传来咕嚕咕嚕的水声,几秒钟后出水口猛地喷出一道水柱,打在院子排水沟里溅起一片白沫。
阿海蹲在出水口边上盯著看,水流又稳又急,水泵转速均匀,柴油机排气口冒出来的烟淡淡的,没有黑烟。
“转速正常,水温正常。”阿海低头记在本子上,隔一会儿就看一次水温表和油压表。
江海平看了一会儿出水口水流的势头,转身走到工作檯边上。
王存志那份油印文件搁在檯面上,被海风吹得页角一掀一掀的,阿光拿登记本压住才没被吹跑。
他把文件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四个名字,阿海、丁海生、林秀娥、周海生,油印的墨跡有点糊,但每个名字都清清楚楚。
他把文件折好夹进帐本里,又从工作檯底下抽出那半张旧报纸,在“年前对总帐”那一行下面加了一行字:大比武后第二天,收赊帐。
写完他把旧报纸折好,合上帐本。
帐本封皮上沾的海水早就干了,留下几圈浅浅的盐渍,拿指头摸上去有点涩。
灶屋里,林秀娥把王存志带来的带鱼收拾乾净了。
她拿菜刀刮鱼鳞,刀刃逆著鳞片推上去,细碎的银鳞蹦到灶台上,沾在手指头上甩都甩不掉。
刮完鳞她拿剪刀剪开鱼肚子,掏出內臟扔进簸箕里,把鱼身翻过来在水龙头底下冲了两遍,切成寸把长的段,码在搪瓷盆里。
鱼段银闪闪的,皮上的银膜被水冲得发亮。
她从盐罐子里捏了一小撮粗盐,手指头捻著均匀撒在鱼段上,盐粒落在鱼皮上沙沙响。
醃上了。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走出灶屋。
院里枇杷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正午的日头直直地打下来,晒得碎贝壳围圈发烫。
柴油机还在突突突地响,阿海蹲在出水口边上记数据,屁股坐在地上的石板上,石板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
丁海生从新车间里出来,摘了面罩,满脸是汗,拿袖子擦了一把,走到井边压了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林秀娥从灶屋端出一叠粗瓷碗,一个个放在枇杷树底下的石板上,碗里倒满了凉开水。
阿光第一个跑过来端了一碗,蹲在树根边上喝。
周海生从旧件仓库出来,手里还攥著游標卡尺,接过碗的时候说了声“谢谢姐”,声音不大。
丁海峰最后一个走过来,端了碗站在枇杷树下没喝,看著新车间门口他哥蹲在那里拿棉纱擦面罩上的焊渣。
老孙头从布兜里摸出几片薄荷叶,放在石板上。
江海平拿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凉丝丝的,海风吹过来把柴油机的废气味吹散了一些。
他把剩下的薄荷叶递给阿光,阿光接过去塞进嘴里,又趴回工作檯上继续写登记本。
老方从车间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掉菸灰,看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阿海的柴油机负载试机还有一个钟头,丁海生下午还要练三道仰缝,林秀娥第八块松木板还没动。
周海生蹲在枇杷树下喝完了碗里的水,把碗放在石板上,站起来往旧件仓库走。
走到仓库门口又回头,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生锈的旧泵壳,翻过来看底面的铸字,嘴里默念了一遍型號,放回去,又拿起下一个。
院里没人说话。
海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枇杷树叶子沙沙响。
柴油机的突突声和水泵出水的哗哗声混在一起,丁海生磨焊渣的沙沙声从新车间门口传过来。
日光爬到头顶正上方,把每个人的影子都缩在脚底下,短短的,踩在青石板上。
大比武下个月初九,还有不到二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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