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海峰在旧件仓库最里头的角落里蹲了快一个上午。
他从架子上挑了一个旧的轴承座,又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千分尺,蹲在窗户底下,把轴承座卡在工作檯边上,对著从窗户纸透进来的光,开始量。
老方昨天说翻新水泵要重新配轴承间隙,新轴承服务站没有,得从旧件里挑一个磨损最小的。
磨损量不能超过三丝,超过三丝装上去水温一高就烧轴瓦。
他把千分尺卡在轴承內圈上,拧微调螺丝,直到千分尺的两个卡口轻轻咬住內圈壁。
卡口咬上去的手感很轻,轻到像用指甲盖碰了一下水面。
他眯著眼看刻度。
主尺过了十八,游標上第四格对齐,十八点零四毫米。
他把数字记在草稿纸上,把轴承转了一个角度,又量了一次。
这回游標上第三格对齐,十八点零三毫米。
他记下来,把两个数字圈在一起,在旁边写了“椭圆度,零点零一”。
“千分尺不是你这么握的。”
老方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丁海峰迴头,老方叼著烟站在旧件架边上,手里拿著一截刚换下来的铜管,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握千分尺的手指头太靠前了,体温传过去,尺身热胀,量出来就不准。”老方把铜管搁在架子上,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千分尺,另一只手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握在隔热垫上,手指头別碰尺身。”
丁海峰看著老方的手。
老方的手指头粗,关节鼓著,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他握千分尺的位置在隔热垫上,手指头离尺身有半寸远。
“知道了。”
“你量一个我看看。”
丁海峰把千分尺接过来,重新卡在轴承內圈上。
他学著老方的手势,手指头捏在隔热垫上,悬空著不让指肚碰到尺身。
拧微调螺丝的时候,他拧得慢,卡口咬住內圈那一刻顿住,没再往下拧。
老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烟叼回嘴里,“你手上这把千分尺是哪来的。”
“旧件仓库工具箱里的。”
“知道那把千分尺是谁的吗。”老方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变了,不是问,是在考。
丁海峰低头看了看千分尺的手柄。
手柄上的黑漆磨掉了大半,露出一小片钢本色,边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他把千分尺翻过来,在手柄底端看到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拿钢针刻上去的,“海”字。
“阿海的。”
“阿海刚来的时候,老邱把这把千分尺给了他。”老方靠在旧件架上,架子上放的齿轮被他的肩膀碰了一下,微微晃了晃,“老邱说量具是手艺人的眼睛,眼睛不能含糊。阿海拿这把千分尺练了三个月,练到手不碰尺身、拧微调螺丝不出声,才拿出去用。”
丁海峰低头看著手里的千分尺。
“海”字刻得不深,笔画歪歪的,但每笔都够用力,像是拿刻刀摁著划了好几次才划出来的。
“你用这把千分尺,就按阿海的標准练。”老方弹掉菸灰,灰落在旧件仓库的泥地上,积了一小撮,“服务站规矩,谁用的量具,谁擦乾净放回原位。用完了別急著放回去,先练一上午,把刚才测的数据全测一遍。”
“我刚才都测了一遍。”丁海峰把草稿纸递给老方。
老方接过来看了一遍,没说话。
纸上的数字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內径测了三次,椭圆度算了零点零一,轴承外圈滚道磨损量也单独列了一行。
他看完了把草稿纸还回去,“把轴承座拆开,量滚珠。”
丁海峰伸手去扳轴承座上的卡簧。
卡簧弹得很紧,他拿卡簧钳顶住两端的孔,用力一捏,卡簧弹出来掉在旧件架底下,弹了两下才停住。
他把轴承座翻过来,掌心接住滚珠架,把滚珠架连滚珠一起退出来,一共九颗滚珠,他拿棉纱托著在窗台下排成一排。
每一颗滚珠他先拿游標卡尺粗量,再用千分尺復量,误差超过零点零一的滚珠他单独拣出来。
九颗滚珠里两颗椭圆,剩下的公差都在允许范围內。
他把数据一一记在草稿纸上,记完了抬头,“方师傅,两颗不合格。剩下七颗能用,但承压要降一档。”
“降多少。”
“原来额定转速三千转,降一档两千五。”
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点了一下头,“记在登记本上。”
丁海峰把废滚珠单独放在一个小铁盒里,铁盒盖子盖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金属碰撞声。
剩下七颗能用的一份一份在登记本上记清楚,字写得小,但每一笔都压在格子里。
他把千分尺拿棉纱擦了尺身,轻轻放回工具箱里,盒盖扣上之后又打开看了一眼,確认尺身没沾上手汗,才扣稳。
洪小兵蹲在旧件仓库门口捞柴油桶里的旧件,已经把轴承座和联轴器都捞出来了,正拿棉纱擦第三个旧飞轮。
飞轮上的油泥厚,他擦了两下擦不掉,换了块粗棉纱蘸了柴油使劲蹭,蹭得飞轮表面露出底下灰铁色的本体。
丁海峰从架子上找了根废螺栓,用螺栓头帮他把飞轮键槽里的硬油泥剔出来。
油泥干透了像石头一样硬,剔一下只掉一小片粉末,丁海峰拿螺栓尖对著键槽底撬了三四下才撬乾净。
“谢谢。”洪小兵说。
他看了看丁海峰刚才测的那一堆数据和分出来能用的滚珠,挠了挠头,“你测这么细,旧件仓库几百个零件,你要一个一个测?”
“水泵上的得测。”丁海峰把千分尺放回盒子里,蹲下来帮他把擦好的旧飞轮搬到架子上。
飞轮沉甸甸的,搬的时候两个人各托一边,放上去的时候架子板被压得微微弯了一下,洪小兵顺手从地上捡了块旧木板垫在架子底下撑住。
他把飞轮搁稳,又接著说,“翻新水泵转速高,间隙差一丝都不行。差一点装上去,烧了轴瓦还得回来修,到时候耽误的工夫比现在测一百个轴承还多。”
洪小兵没再说话,蹲回去继续擦下一个旧件。
灶屋门口,林秀娥端出早上蒸的第二屉地瓜干。
三婶送的地瓜干还有小半袋,她把地瓜干铺在蒸屉上,锅盖缝里冒出的热气被海风吹得贴著墙根走。
她拿手指头试了试地瓜乾的软硬程度,拿筷子夹了一片尝了尝,甜味和韧劲刚好,把蒸屉端下来放在灶台上晾著。
老孙头坐在枇杷树底下,从布兜里摸出菸袋,往烟锅子里塞菸丝,塞了两下塞紧了,划火柴点著,吸了一口。
烟雾被海风吹散了,飘到枇杷树叶子间,慢慢散开。
太阳爬到正头顶,院里枇杷树的影子又缩成了一小团。
碎贝壳围圈被晒得发白,最大那棵枇杷树的叶子厚实实的,被海风吹得沙沙响。
阿海的柴油机负载试机已经跑了大半个钟头,水泵出水的势头一点没减,阿光趴在工作檯上把第六本登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最后一行的空栏里填了新入库的旧飞轮规格。
笔尖沙沙地响,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登记本合上,揉了揉眼睛。
阿海从柴油机边上站起来,在本子上记下水温和油压的数据,回头喊了一声,“方师傅,水温七十八,油压正常。”
“继续盯著,跑满一个钟头。”老方从旧件仓库走出来,站在车间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丁海生蹲在厚钢板前,焊完第三道仰缝,把焊枪搁在一边,摘下面罩站起来。
面罩护目镜片上溅满了细小的焊渣,他拿棉纱擦了擦。
江海平蹲在枇杷树下,把那半张旧报纸重新折好夹进帐本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走进旧件仓库,把丁海峰刚才测的轴承数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拿起千分尺盒看盒盖扣稳了没有,又拿起记数据的那页登记本,用指甲点了点“额定转速降一档”那一行。
“这个数据,拿到翻新水泵方案里去。”
丁海峰点了一下头。
他把旧轴承座重新装好,滚珠架的每一颗滚珠都按原来的位置压回去,卡簧嵌进槽口里,拿卡簧钳推到位。
装好的轴承座他放在架子上贴了標籤的格子里,退后一步看了看,確认没歪,才转身拿起游標卡尺,继续量下一个旧飞轮的端面跳动。
卡尺手柄上那块贴了“峰”字的白胶布,已经被手汗洇得起了毛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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