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擬赛收工以后,老方把所有人叫到枇杷树底下。
阿海坐在碎贝壳围圈边上,工作服上蹭了一大块机油印子。
手里攥著刚从旧水泵上拆下来的联轴器,翻来覆去地看键槽。
阿光碟腿坐他旁边,登记本摊在膝盖上,指头点著刚才记的零件清单,嘴里默念数目。
洪小兵从码头跑过来,额头上那道泥印子还没擦,蹲在最外圈。
周海生靠著枇杷树干站著,手里捏著那个报废的叶轮,裂缝那一片被丁海峰拿红油漆笔圈了出来,歪歪扭扭一个红圈。
丁海生没过来。
他一个人蹲在新车间门口,拿棉纱蘸了柴油慢慢擦手腕上那道新烫的红印子。
焊最后一个锈孔的时候铁水滴下来,他没躲。
隔著半个院子,枇杷树下说的话他能听见。
丁海峰站在人群最边上,背靠著灶屋的墙。
老方让他当了一上午评判员,他还没从这个角色里出来,两只手插在工装口袋里,眼睛看著地上。
林秀娥把石槽上的工具收好,拿湿布盖上桐油灰盆子,走过来在江海平旁边站定。
邱长海坐在石墩上没动,离枇杷树有两三丈远,但老方说话的声音他能听见。
老孙头坐在旁边另一个石墩上,从布兜里摸出菸袋慢慢往烟锅子里塞菸丝。
宋师傅不在,小周替他在棚子那边听著。
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上午的模擬赛,我说几条。”
他先看阿海。
阿海正把联轴器往阿光手里塞,听见老方提自己的名字,手停在半空中。
“阿海拆泵,顺序对,扭矩值都对。拆到第三个锈螺栓的时候扳手滑了。大比武碰上锈死的螺栓,不准硬拧。拿柴油浸一刻钟,浸透了再动。硬拧滑牙,扣分。”
“知道了。”阿海把手缩回来,“柴油浸一刻钟。”
“水泵零件清单拿来。”
阿光把登记本翻到刚才记的那一页递过去。
老方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是阿光的,横平竖直,每个零件后面都注了可用还是报废,报废的后面写了原因。
他看完把登记本还给阿光。
“清单记得不错。漏了一样。进水口那截断掉的橡胶管,清单上没有。”
阿光低头翻了一遍,嘴唇抿紧了。
“漏了。”
“旧件管理,拆下来所有东西都要登记,一根管子都不能漏。”
“我补上。”阿光拿笔在清单最下面加了一行。字写得比刚才小,还是端端正正。
老方把目光移到周海生身上。
周海生靠著枇杷树干,手里那个被红笔圈了裂缝的叶轮还没放下。
“海生。你今天摸叶轮的时候,第一遍只说叶片锈蚀。裂缝是海峰摸出来的。”
“是我漏了。”周海生的声音有点低。
“你摸到裂缝那个位置的时候手停了。你感觉到了,但没接著往下摸。那一下停了,后面就全漏了。”
周海生捏著叶轮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裂缝旁边的红油漆圈在日光下有点反光。
“海峰,你跟他说。”
丁海峰从灶屋墙上直起身。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到周海生旁边,拿起那个叶轮翻过来,指著叶片背面的裂缝。
“摸到不对劲的地方,不能停。要从裂缝这头摸到那头,摸三遍以上。裂缝深度不是摸一下就能感觉出来的。第一遍摸到的是表面粗糙,第二遍才能感觉深度,第三遍才知道到底裂了多深。”
“三遍。”周海生重复了一遍。
“最少三遍。”
老方在旁边站著,等丁海峰退回灶屋墙边,才继续往下说。
“林秀娥。你上午换了块板子。”
林秀娥两只手交叠在围裙前面,“那块松木板木纹是拧的。顺著纹路剔槽,凿子会跑偏。不是手艺能补救的。”
“换得好。”老方把烟叼回嘴里,“大比武用的松木板统一配,不能自己挑。碰上木纹拧的,你知道怎么处理。”
“先试两刀,看纹理走向。顺著走不动就换方向,逆著纹路剔会崩边。”
“行。”
老方往新车间门口看过去。丁海生还蹲在那里擦手腕,棉纱上的柴油挥发了大半。
“海生。法兰盘补焊的时候弧光晃了一下。是风。”
“是风。”丁海生的声音从新车间门口传过来,不大,但很稳。
“大比武在室內,没风。你在室外练惯了,没风的环境更稳。但你的手腕,下午不准再焊了。歇半天。”
丁海生站起来,把手里的棉纱搁在新车间门框上。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腕,那排新旧重叠的烫疤在日光下泛著深深浅浅的红。他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老方把目光落在丁海峰身上。
“海峰,你今天当评判员,知道上午像谁吗。”
丁海峰没接话。
“像个真正的技术员。”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阿海手里的联轴器掉在碎贝壳围圈上,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
阿光低头在登记本上把橡胶管那条补完,笔尖沙沙响了两下,停了。
丁海峰还站著。
风把他蓝布学生装的袖口吹得翻起一角,露出里面半截手腕。
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江海平靠在枇杷树干上,一直没出声。
老方说的每一条他都在心里过了一遍,阿海的扳手、阿光的清单、周海生的裂缝、林秀娥的板子、丁海生的手腕、丁海峰那把千分尺。
他想起他爸以前说过的话,管服务站不是管船,是管人。
人比船难修。
当时他没接话,现在想起来觉得这话说得真对。
他看了一眼老方,老方也正好看过来。
“海平,你说几句。”
江海平从树干上直起身,走到边上站定。
“离大比武还有几天。这几天不急赶进度。阿海的扳手不能再滑,丁海生的手腕不能再添新伤。
海生,从明天开始每天摸五十个旧件,闭著眼摸,摸到每个裂缝都能在第一遍就找出来。海峰,你继续帮他覆核。
评分標准上可用性判定占四十分,这个四十分是我们比別家服务站多出来的。”
他停了一下。
“洪老三那条船昨天出海了。冬至前能还一半。”
他说完退回枇杷树干上靠著。
老孙头把烟锅子在石墩上磕了两下,磕出一小撮菸灰,被海风吹散了。
老方把烟叼回嘴里,“散会。都去干活,该歇的歇。”
阿海从地上弹起来,拿著联轴器跑回车间。
阿光合上登记本,走到旧件仓库重新把旧水泵的零件清单核对了一遍,在最后一行的空栏里补上了那截断橡胶管。
洪小兵回码头继续修他家的舢板,走的时候额头上那道泥印子干透了,抠了两下没抠掉,不管了。
周海生把那个被红笔圈了裂缝的叶轮放在旧件架最显眼的位置,退后一步看了看,伸手把它转了个方向,让红圈正对著门口。
丁海生还蹲在新车间门口。
老方说下午不准再焊,他把焊钳掛在墙上,坐下来看丁海峰昨天写的旧水泵数据。
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个都注了单位。
他把草稿纸翻到背面,全是空白,又翻回来。
丁海峰站在枇杷树底下。
老方那句话还在他耳朵边上。
他把游標卡尺从口袋里掏出来,手柄上那块贴了“峰”字的白胶布已经磨得起毛边了。
江海平走到灶屋门口。
林秀娥正把搪瓷缸子一个个端出来放在石板上。
他接过一个缸子,没喝。
缸子外壁的搪瓷磕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铁锈色。
“你在想什么。”林秀娥把最后一个缸子放在石板上,直起腰。
“想我爸那句话。人比船难修。”
林秀娥把灶台上的白糖罐子拿过来,往他缸子里舀了半勺糖。
糖从勺子边缘滑下去,在热水面上慢慢散开。
她把糖罐子放回灶台,转身去了石槽边。
凿子敲在槽口上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和枇杷树叶子被海风吹动的沙沙声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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