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回家

小说:1992:从船二代开始 作者:佚名
    大比武前两天,江海平回了趟家。
    他天没亮就起来了。
    灶屋里林秀娥已经在调桐油灰,四盆整整齐齐排在窗台上,湿布盖得严严实实。
    她从灶台上拿了两块蒸地瓜用旧报纸包好,塞进他车筐里。
    他推著那辆半新的飞鸽出了院门,链条上的油还没干,踩起来不响。
    海堤上的风比前几日又硬了一层,刮在脸上像细砂纸。
    他把工装领子竖起来,身子压低,往镇上骑。
    从月亮岛到造船厂家属院,先到镇上,再搭早班渡船过海,上岸再骑五里地。
    渡船上没什么人,他把自行车靠在船舷上,站在船头吹了一路海风。船老大认得他,隔著驾驶舱喊了一声“江厂长家的老四吧”,他点了一下头。
    船老大没再说什么,把收音机拧响了,里面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北风五到六级。
    渡船靠岸的时候太阳刚从海面上升起来,灰濛濛的日光铺在码头上,石阶上的露水还没干。
    他推著自行车上了码头,往家属院的方向骑。
    五里地骑了一刻钟,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车轮胎沾了一层泥路上的湿沙子。
    家属院是一排四层的红砖楼,楼前晾著渔网和衣服,被海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他家的门在二楼最西头,门口搁著个旧鞋柜,鞋柜上放著一盆文竹,他妈养的,竹叶有点发黄,大概是浇水少了。
    他敲了两下,没人应。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没人。
    他爸去厂里了,他妈大概是去了菜市场。
    他把自行车钥匙搁在鞋柜上,站在门口看了看。
    客厅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桌上放著个搪瓷茶盘,茶盘里的茶杯倒扣著,杯底还有水渍,是早上喝完没擦乾。
    墙上掛著他爸的工作服,灰蓝色的,左胸口印著“滨海造船厂”几个红字,洗得有点褪色了。
    电视柜上摆著他四个兄弟小时候的照片,他最小那张是七八岁时候照的,缺了一颗门牙,笑得很傻。
    屋顶的漏雨痕跡还在。
    天花板的西南角有一片泛黄的水渍,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边上,形状像一张摊开的地图。
    他三哥修过,但只是把瓦片重新码了一下,天花板上的水渍没刷。
    他妈大概觉得反正在上面,看不见就忘了。
    他搬了把椅子踩上去,伸手摸了摸那片水渍。
    指尖沾了一层干透了的墙灰,一蹭就掉。
    水渍边缘的墙皮已经翘起来了,拿手指头一抠就掉下一小片,露出里面灰褐色的水泥。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得铲掉旧墙皮,刮一层腻子,干了再刷白灰。
    材料镇上五金店有,腻子粉一包五毛。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去厨房找了个旧搪瓷盆,倒了半盆水。
    又翻出一把刮刀,是他爸以前修船用的旧刮刀,刃口有点锈,但还能用。
    他把椅子搬到漏水那面墙底下,踩上去,拿刮刀把翘起来的墙皮一片一片铲掉。
    铲下来的墙皮掉在地上,灰白色的碎屑溅了一地。
    铲到水渍中心的时候墙皮特別厚,刮刀推了两下才推乾净。
    干了快一个钟头,他把墙皮铲完了。
    拿湿布把墙面擦了一遍,把灰尘和碎屑擦乾净,等墙面晾乾。
    他妈进门的时候手里拎著一兜白菜。
    她站在门口愣了,看著儿子踩在椅子上拿湿布擦墙,脚边一地的碎墙皮。
    “你怎么回来了。”她把白菜放在鞋柜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大比武还有两天,今天有空。”江海平从椅子上跳下来,把湿布扔进搪瓷盆里,“屋顶不是修好了吗,天花板的印子还在,我顺路给弄一下。”
    他妈走过来仰头看了看天花板,那片水渍被铲掉以后露出了新水泥,灰色的,和周围泛黄的旧墙皮一比显得很扎眼。
    “你三哥说这个不用弄,反正在上面。”
    “在上面才要弄。水渍不铲乾净,受潮以后墙皮还得往下掉。”
    他妈没再说了。
    她弯腰把地上的碎墙皮扫进簸箕里,拿到厨房倒进垃圾桶。
    回来的时候从厨房端了一杯水递给他,又从他车筐里把那包蒸地瓜拿进来放在桌上。
    “秀娥蒸的。”江海平接过水喝了一口。
    “她手艺好。”他妈把旧报纸拆开,拿起一块地瓜看了看,又放回去,“上回她托阿海带的鱼丸,你爸吃了两碗。他嘴上不说,我看得出来。”
    江海平没接话,把杯子搁在桌上。
    窗外的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旧报纸翻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五张十块的票子,放在茶盘边上。
    “这个月的。”
    他妈看了一眼那几张钞票,没伸手拿。
    她把白菜拎到厨房水池边上,拧开水龙头洗菜。
    水哗哗响了一阵,她关了水,把白菜掰成一片一片的放在沥水篮里。
    “上回信里跟你说屋顶修好了,你三哥回来修的。”
    “知道了。”
    “你爸上月你三哥回来说起你,他问了好几句。问服务站忙不忙,问你那边吃得怎么样。”
    “你怎么说的。”
    “我说忙,但饭还是吃的。”他妈把白菜叶翻了个面,继续掰,“他就没再问了。他心里惦记,嘴上不问,跟你爷爷一模一样。”
    江海平靠在厨房门框上,把杯子里的水喝完。
    他妈把白菜洗好了,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看了看他的脸。
    “瘦了。海风颳的吧。”
    “嗯。”
    “大比武比什么。”
    “四项。阿海柴油机拆装,海生焊工,秀娥捻缝,海生旧件管理。”
    “你能拿名次吗。”
    “我没参赛。我是带队。”
    他妈沉默了一会儿,把灶台上的煤气灶拧开,锅里的水开始滋滋响。
    她把白菜放进锅里,盖上锅盖,转过身来。
    “以前你爸带队去省里比赛,你才这么高。”她拿手在腰上比了一下,“蹲在厂门口看他上车,哭著要跟去。”
    “不记得了。”
    “你那时候小。后来你爸比完赛回来,带了一袋大白兔奶糖。你吃了三颗就不吃了,说留给隔壁小胖。”她把煤气灶的火拧小,“从小就是这个人別人別人。到现在还是。”
    锅里水开了,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了两下。
    她掀开锅盖,拿筷子搅了搅白菜。
    蒸汽从锅里涌出来,带著白菜的清甜味。
    江海平从厨房里出来,站在客厅窗户前面。
    窗外是造船厂的家属院,晾在铁丝上的衣服被海风吹得整整齐齐,远处能看见船厂的龙门吊,灰色的钢铁架子矗在海边,上面掛著一面红旗,被风吹得拉直了。
    他爸那件工作服掛在墙上,灰蓝色的,左胸口印著“滨海造船厂”的红字。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穿这件衣服的下摆拖到地,袖子卷了三四道,他爸蹲在院子里修拖轮,他在旁边递扳手。
    他爸拿下巴指指船底说,“先学会看木头,再学怎么砍它。”
    那时候他不理解这句话,现在也没完全理解。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要慢慢品,就像泡了一杯薄荷茶,搁那儿凉著,凉透了才有味。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张包地瓜的旧报纸翻了个面。
    他把报纸压好,从口袋里摸出记帐本,翻到赊帐那页。
    洪老三那一行的还款日期“冬至前还一半”旁边又多了一行小字,是昨天写的:“已出海,年前可还。”
    老陈那儿还差二十,月底前能还清。
    他合上帐本,把椅子搬到墙边,开始刮腻子。
    腻子粉拿水调开,拿刮刀铲起来抹在墙面上,一刀一刀刮平。
    刮腻子的手法和他捻缝有点像,力道要匀,刮刀的角度不能变。
    他妈端著一碗地瓜粥从厨房出来,搁在桌上。
    “吃了再弄。”
    他把刮刀搁在腻子桶边上,拍拍手上的灰,坐到桌前。
    粥熬得稠,地瓜块切得大块大块的,甜味和米香掺在一起。
    他妈坐在对面,手里也端著一碗,没喝,看著他吃。
    “你爸今天中午回来吃饭。”
    “嗯。”
    “他要是问你服务站的事,你就说两句。別像上回那样,他问你什么你都说行。”
    “知道了。”
    他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完,碗底剩了一块地瓜,他拿筷子夹起来吃了。
    他妈把空碗收走,站在灶台前愣了一会儿,没回头。
    “你外婆给你的那副银鐲子,我当掉了。”
    江海平放下筷子,看著她。
    “你外婆走的时候说鐲子留给孙子以后娶媳妇用。大比武完了以后,你那边要是用得上……就是把鐲子当了,也能帮一把。我心里踏实点。”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三婶的鐲子也当了,老方没收。你的也不会收。”江海平把搪瓷杯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稳,“妈。我不是跟你客气。服务站现在能自己养活自己,你攒著给自己买点东西比什么都强。”
    他妈没回头,拿抹布擦了擦灶台,“知道了。”
    墙上刮的腻子干了第一遍。
    他站起来拿砂纸把干透的地方打磨平整,又颳了第二遍。
    他妈把晾在窗台上的干辣椒收进来,拿剪刀一个一个剪成小段,装在玻璃瓶里,剪刀咔嚓咔嚓响。
    窗外的海风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服啪嗒啪嗒响。
    中午的时候他爸回来了。
    江卫国推开门看见儿子站在椅子上刮腻子,脚步顿了一下。
    他把中山装脱下来掛在门后,把口袋里的钢笔搁在鞋柜上,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
    父子俩互相看了一眼。
    “回来了。”
    “嗯。”
    “服务站怎么样。”
    “大比武后天。四个项目都准备好了。”
    “带队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江卫国端著水杯站在窗户前面,看了一眼天花板上新刮的腻子,又看了看儿子手里那把旧刮刀,是他以前修船用的那把。
    他没说那把刮刀的事,转过身来问,“吃过了?”
    “吃过了。”
    “你妈说的。”
    “饱了。”
    江卫国点了一下头,端著水杯进了书房,把门带上了。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江海平把第二遍腻子刮完,拿湿布把刮刀擦乾净,放在鞋柜上。
    他妈把装好辣椒段的玻璃瓶拧紧盖子放进碗柜里,碗柜门上贴著一张旧年历,年份还是前年的。
    “明年过年回来吗。”他妈站在碗柜前面,没回头。
    “腊月廿五以后。”
    “带秀娥回来吃顿饭。”
    江海平愣了一下。
    他把自行车钥匙从鞋柜上拿起来,工装口袋里的帐本硌了一下胸口。
    “行。”
    他妈点了一下头,把围裙解下来掛在灶台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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