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海的柴油机拆装是最后一项出分的。
西墙根那几台柴油机早就被各队选手拆了装装了拆,地上溅了一圈柴油点子,踩上去滑腻腻的。
阿海蹲在三號机旁边,把扭力扳手放进工具袋里,铜垫片还剩两个,拿旧报纸重新包好塞回去。
他抬头看见评判员拿著评分册从赛间里出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蹲太久了。
“月亮岛,柴油机拆装,八十九分。”
阿海接过评分表的时候愣了一下。
八十九,不是他想要的那个数。
他在服务站模擬的时候自己掐过表,拆装全程比標准时限快了一分多钟。
油路接头无一渗漏,扭矩全部达標。
他低头看评分表,在扣分栏里找到了原因:皮带张紧度调整晚了半步,扣了两分。
不是技术问题,是节奏问题。
先调了气门间隙才想起皮带,顺序没错,但中间犹豫了一下。
老方说过,大比武评判员不光看你做对了没有,也看你做得顺不顺。犹豫就扣分。
他把评分表折好放进工具袋里,拿棉纱擦了擦手上的柴油。
有点可惜,但不算太差。
“皮带张紧度调晚了。”他跟走过来的江海平说,声音里带著一点不甘心。
“知道了。”江海平把评分表接过去看了一眼,又还给他,“下次先调皮带。”
阿海点了一下头。
他把那包铜垫片从工具袋里掏出来,拆开旧报纸看了看,还剩两个。
没白带。
四个项目的分数都出来了。
丁海生仰焊九十一,林秀娥捻缝九十三,周海生旧件管理九十二,阿海柴油机拆装八十九。
阿光蹲在候场棚子门口,把登记本摊在膝盖上。
把这四个分数抄在空白页上,拿尺子比著画了四条横线,每条线后面写上名字和分数,字端端正正。
“四个人加起来三百六十五。”阿光把笔搁在本子上,抬头看著江海平,“团体第二应该稳了。”
“总分什么时候公布。”
“说是午饭前。”
江海平把记帐本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背面空白页,把四个分数也记了一遍。
写完把本子合上,靠在候场棚子的柱子上,往院门口看了一眼。
孙局长没来,王存志也没来。
他不意外。
大比武年年有,领导不会从头盯到尾,成绩公布的时候来露个面就算重视了。
丁海峰从旧件管理赛间那边走过来。
他刚才一直在赛间外面看其他队的选手比赛,手里攥著评分细则,细则边缘被他捏得起了皱。
周海生跟在他后面,嘴里还念叨著刚才看到的几个旧件型號。
“有个队的选手把轴承座型號认错了,二零六认成了二零七,评判员当场扣了十分。”周海生在登记本上写了几笔,像是在记什么,“我差点也犯这个错。”
“你没犯。”丁海峰把评分细则折好放进口袋里。
阿海把工具袋拎到候场棚子里,从里面掏出洪小兵灌的那壶凉开水,倒了半搪瓷缸子递给丁海生。
丁海生接过去,没喝,搁在旁边的条凳上。
他把焊工面罩从工具袋上解下来,拿棉纱又擦了一遍护目镜片。
比赛都结束了,他还在擦。
“你都考完了还擦。”阿海一屁股坐在条凳上,腿伸得老直。
“习惯了。”丁海生把面罩掛在工具袋上。
洪小兵把芝麻糖袋子翻过来往条凳上倒,只剩几块碎的了,糖渣子和芝麻粒撒了一凳。
他拿手把糖渣子拢了拢,分成几小堆,“一人一堆,別抢。”
阿光没拿糖,他还在盯登记本上的分数,拿指头在四个数字上点来点去,嘴里默念了好一会儿。
“我们比县城服务站高多少。”
“他们柴油机拆装比我们高一分,焊工低两分,捻缝低一分,旧件管理还没出分。”江海平把记帐本翻开,上面记著上午瞥见的几个分数,“团体总分大概比他们高个三四分。”
高出来的那几分,他心里清楚是怎么来的。
周海生那个裂缝判定,闭著眼摸了三遍。
林秀娥第十二道槽口的逆纹处理,多写了那一行备註。
丁海生那道仰焊背面熔深,评判员看了半天。
阿海的皮带张紧度虽然晚了,但油路接头扭矩全部达標,铜垫片没用上,但带了。
服务站没有哪个项目拿了最高分,但每个项目都有人做到了比標准多出一点。
院门口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嘉陵70的排气声突突突响了一阵,停了。
王存志从车上下来,灰色的中山装口袋上別著钢笔,手里拿著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进了院子先往西墙根看了一眼,看见阿海蹲在条凳上嚼芝麻糖,又往南边捻缝赛间看了一眼,看见林秀娥正把工具包里的核桃拿出来放在手心转著。
他走到候场棚子门口站定。
“孙局长临时有个会,来不了。让我把团体成绩带过来。”他把牛皮纸袋打开,抽出一张油印的成绩单,递给江海平,“团体第二。捻缝单项第一,旧件管理单项第一。你们月亮岛。”
候场棚子里安静了一瞬。
阿海从条凳上弹起来,芝麻糖从膝盖上滚下去,他弯腰捡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团体第二!”
丁海生坐在条凳上没动。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时候有点重,水溅出来滴在工作服上,他拿袖子擦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腕,那排新旧重叠的烫疤从袖口里露出一小截,在日光下泛著深深浅浅的红。
周海生把阿光手里的登记本拿过去,翻到记分数那一页,盯著看了半天。
他昨晚在旧件仓库摸旧件摸到半夜,眼圈现在还是黑的。
他把登记本还给阿光的时候手有点抖。
“旧件管理单项第一。”他的声音也在抖。
“你那个裂缝判定,全场没有人比你判得更细。”丁海峰把千分尺盒子放在条凳上。
盒子盖扣得紧紧的,尺身没沾手汗。
林秀娥从工具包里把那两枚核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转了转。
核桃壳面磨得油光水滑,在日光下反著一点暗光。
她低头看著核桃,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知道这两枚核桃今天在赛间里帮她稳住了两次。
一次是第五道缝后,一次是第十二道缝前。
她把核桃放回工具包里,隔著布面按了按。
江海平把成绩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油印的字有些地方不太清楚,但团体第二名后面“月亮岛渔业机械服务站”几个字端端正正。
他把成绩单递给阿光,阿光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登记本最后一页工工整整抄了一遍。
抄完放下笔,把那页纸抚平。
“回去贴在工作檯上。”他说。
江海平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张旧报纸,展开。
上头列的几行字还在:“洪老三,冬至前一半”
“老陈,年前”
“洪船东,已清”
“年前对总帐,腊月廿三”
“大比武后第二天,收赊帐”。
他在最下面又加了一行:团体第二,捻缝第一,旧件第一。
写完把旧报纸折好放回口袋,手碰到那封信,他母亲的信。
信纸被体温捂得温温热。
“走吧。回去跟老方说。”他把工具袋拎起来。
院门口的三轮摩托还停在老地方,车斗里舖的旧纸板上多了几个鞋印。
工具袋和零件箱重新摞上车斗,阿海把他的铜垫片放在最上面,拿旧报纸又裹了一层。
日光已经爬到头顶正上方,水泥地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能感觉到脚底的热度。
院里的其他代表队也在收拾工具,有人把扳手掉在地上哐当一声,有人扛著焊机往门口走,焊机轮子在水泥地上碾出两道印子。
江海平最后一个跨上车斗,背靠著工具袋坐下。
他把工装口袋的扣子扣好,记帐本在胸口硌了一下。
三轮摩托发动了,排气管突突突响了一阵,车头拐出农机公司大院,往码头的方向开。
海面上的渔船比早上多了几艘,柴油机的突突声隔著海风传过来,闷闷的。
太阳从云缝里漏出一束光,照得码头石阶上的露水早就干了。
周海生坐在他对面,从工具包里摸出那个旧轴承座,闭著眼用指头慢慢摸滚道。
这次他没数错型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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