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娥走进赛间的时候,日光刚好从东边窗户斜斜打进来,照得松木板上的木纹清清楚楚。
她把工具包放在二號工作檯上,解开蓝布褂子袖口的扣子,重新卷了一遍,卷到刚过手腕的位置。
手指头上有捻缝磨出的薄茧,虎口那道红印子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一圈淡淡的痕跡。
她先看板子。
松木板拿起来翻了个面,对著窗户光看木纹走向。
纹路顺直,没有结疤,没有扭曲。
她拿手掌在板面上按了按,木质乾湿適中,放下来的时候心里有了底,这块板子和她在服务站练的第八块差不多。
工具一件一件从工具包里拿出来。
凿子,刃口上一层暗光,昨天邱长海帮她磨的。
卡尺,阿光昨天帮她校准过。
麻丝团,拿湿布包著,保持柔韧。
记录本,翻开空白页,拿铅笔在上角写了日期。
最后拿出那两枚核桃,她放在工作檯右角上,並排搁著。
核桃磨得油光水滑,在日光下反著一点暗光。
评判员翻了一页评分册,“二號,月亮岛服务站。开始吧。”
她拿起凿子。
刃口切进松木板面,手腕一抖,木纹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第一道槽口要剔得笔直,每一凿都得压在上一凿的延长线上。
她的手动得不快,但每一刀的力道都压在同一个深度上。
凿子刃口在松木纹路间游走,木屑捲成细条从槽口里翻出来,落在檯面上。
第一道槽剔完,她拿起卡尺。
槽口三个点,左中右,每点量两遍。
左边零点零七,中间零点零五,右边零点零六,全部在正负零点一毫米的公差范围以內。
拿铅笔把数据记在记录本上,笔跡端端正正。
第二道槽。
她换了个方向,顺著木纹从右往左剔。
凿子刃卡进木纹的时候,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位置的纹理比刚才稍微硬了一点,凿子推进的阻力大了一丝。
她停了手,把板子转了个方向,对著窗户光重新看了看木纹走向。
不是纹理扭曲,是这一段木纹密度略高,年轮在这里收紧了。
她把凿子刃口在磨石上轻轻盪了两下,重新下刀。
这回刃口切进去顺了,木屑从槽口里翻出来,捲成细条。
评判员中间那位头髮花白的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目光从镜片上方穿过来,落在她手上。
把麻丝从湿布里捻出来,在掌心里搓了两下,顺著槽口塞进去。
麻丝填到八分满,留两分给桐油灰。这个分寸她练了两年多才摸准。凿子背敲下去。
“篤”的一声,力道刚好压在麻丝上。
又“篤”一声。
又“篤”一声。
赛间里其他选手也在敲凿子背,声音此起彼伏,但她的节奏一直没变,不快不慢。
桐油灰是她从服务站带来的,调好以后拿湿布盖著,灰面上蒙著一层薄薄的油光。
拿木勺舀一小勺抹进槽口,刮刀斜著压进去,把桐油灰压匀,和麻丝黏在一起。
第三道槽。
第四道。
第五道。
捻到第五道的时候额头上沁了一层细汗,拿袖子擦了一下,手没停。
赛间里其他选手的进度不一,有个选手捻到第三道槽的时候凿子打滑,在板面上划了一道印子,拿手指头摸了摸,重新剔。
她没往那边看,眼睛一直在自己的板子上。
第六道。
第七道。
手指头上沾的桐油灰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指节缝里嵌了几道灰黑色的印子。
手腕开始有点酸,虎口上消了的红印子又开始显出一圈淡红。
她把凿子搁在檯面上,甩了甩手。
伸手把工作檯右角那两枚核桃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慢慢转了两圈。
核桃壳面磨得光滑,转起来几乎没有声音,冰凉的壳面贴著手心,慢慢被捂暖。
手腕的酸痛缓了一些,手指头也没那么紧了。
把核桃放回原处。拿起凿子,继续剔第八道槽。
那个头髮花白的评判员把老花镜摘下来,拿镜布擦了擦,重新戴上。
他旁边的那位评判员侧过头来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隔著几张工作檯,林秀娥听不见。
她也没抬头。
第八道。
第九道。
第十道。
捻到第十二道的时候又停了一次。
这道槽的位置在松木板边缘,木纹在这里自然地收窄,纹路比中间更密。
凿子刃口切进去的时候感觉到了阻力,比中间硬了不止一点。
她把板子转了四十五度,让窗户光斜著打在槽口上,拿指肚顺著槽底摸了一遍。
槽底有一处微微的毛刺,是刚才凿子推进的时候木纹逆了一小段。
“碰到不顺的,不要硬顶。”邱长海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一下,慢吞吞的,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吐出来,“退一步,换个方向。”
她把凿子退出来,调了刃口的切入角度,逆著木纹的方向从槽口另一头下刀。
刃口轻轻刮过去,毛刺被削掉了。
拿卡尺重新量了一遍槽底深度,三个点都在公差范围內。
在记录本上多写了一行备註:“第十二道槽边缘木纹密度偏高,逆纹处理,槽底深度调整后达標。”
评判员中间那位站了起来。
他慢慢走到二號工作檯前面,弯腰看了看她捻过的十几道缝。
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布满老茧的指头顺著捻好的缝一道一道摸过去,摸到第十二道缝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又看了一遍。
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师傅是谁。”
“邱长海师傅。”林秀娥把凿子搁在檯面上,直起腰。
评判员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他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走回条凳上坐下。
拿起笔在评分册上写了几笔。
林秀娥继续捻第十三道缝。
凿子背敲下去的声音不急不缓,和窗外的海风混在一起。
日光从窗户挪到了工作檯边缘,照得松木板上的木纹一层一层铺开。
她捻完第二十道缝的时候,把凿子搁在檯面上,直起腰来。
额头上又沁了一层细汗,拿袖子擦了擦。
然后把手伸到工作檯右角,把两枚核桃握在手心里。
核桃已经被手心的汗捂温了,握上去温热温热的。
她转了两圈,感受手心被核桃壳轻轻硌著,指节慢慢放鬆下来。
翻出记录本,从头到尾把二十道缝的数据又核对了一遍。
每一道缝的槽口三点测量值,麻丝填充度,桐油灰配比。
核到第十二道的时候铅笔在备註栏多看了一眼。没什么问题,合上本子。
评判员走过来,把松木板翻过来检查背面。
二十道缝的背面乾净,没有渗过去的油灰。
他把板子放下,伸手拿起她工作檯右角那两枚核桃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在评分册上写了最后几笔。
“二號完成。”
林秀娥把工具一件一件收回工具包里。
凿子拿棉纱擦乾净,刃口上的桐油灰还没干透,擦了两下才擦掉。
卡尺合拢,放回盒子里。
麻丝团重新拿湿布包好。记录本合上,橡皮筋扎好。
最后一个放回去的是那两枚核桃,她把核桃放在工具包最上面,隔著布面按了按,背上工具包。
评判员把评分表递过来。
捻缝单项九十三分,槽口精度平均偏差零点零五,麻丝填充密实度全部达標。
她接过评分表,对著评判员鞠了一躬,走出赛间。
日光已经爬到头顶正上方,院里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
捻缝赛间门口聚了几个等著下一轮的选手,看见她出来都往她手里的评分表瞟了一眼,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邱长海是谁,没人答。
江海平靠在赛间外面的水泥柱上,手里那片枇杷叶已经揉得只剩了叶柄。
丁海峰从旧件管理赛间那边走过来,站到江海平旁边,没说话。
林秀娥把评分表递给他们看。
“九十三。”江海平看完把评分表还给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打破什么东西。
丁海峰没看评分表。
他把手从工装口袋里抽出来,从工具包里掏出自己的搪瓷缸子递过去。
缸子里是洪小兵一早灌的凉开水,已经不凉了,但还很清。
林秀娥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温温的,顺著嗓子滑下去,她才觉得喉咙有点干。
她把缸子还给丁海峰,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洪小兵从候场棚子里跑过来,手里攥著半袋芝麻糖,递过去的时候糖袋的口已经敞开了。
“秀娥姐,吃块糖。”林秀娥拿了一块,糖块切得歪歪扭扭,边缘有点焦,嚼起来嘎嘣响。
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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