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老三是腊月二十七下午放出来的。
江海平推著自行车等在镇工商所门口。
北风颳了一整天,街上的梧桐树光禿禿的,枝条被风吹得噼啪响。
工商所的铁门开了半扇,洪老三从里面走出来,身上的衣服还是被扣那天穿的那件。
领口皱巴巴的,嘴上起了两个泡。
他看见江海平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走过来。
“海平。”
江海平把自行车支好,从车筐里拿出一个搪瓷缸子递过去。
缸子里是林秀娥灌的热粥,外面裹了两层旧报纸保温,报纸已经被粥的热气洇湿了一小片。
洪老三接过去,手有点抖,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没说话。
“工商怎么说。”江海平靠在自行车座上。
“扣我的时限到了,没人拿得出证据,就放了。但案没结。”洪老三把搪瓷缸子搁在工商所门口的台阶上,两只手搓在一起,“马德胜跟我说,供销社那批假化肥的事还在查。查不到真源头之前,我这趟运输的嫌疑消不掉。以后再想帮供销社跑运输,人家不敢用我。”
“假化肥到底是从哪来的。你运货的时候有没有看清封条。”
“封条是供销社仓库的人贴的,我亲眼看著他们贴的。
货是我从仓库门口搬到车上的,路上没停过。到了对岸卸货的时候封条就被人说不对。”
洪老三的声音乾巴巴的,“我想了一晚上,供销社那个仓库里肯定有人动了手脚。
发货的人和收货的人之间有个空子,假货就是在那中间被换进去的。我是拉车的,他们两头一堵就把我夹在中间了。”
“供销社那边怎么说。”
“推得乾乾净净。说入库单没问题,出库单也没问题,问题一定出在运输环节。”洪老三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手已经不抖了,“我不识字。入出库单上写的什么我根本看不懂。
他们让我签交接单我就画个圈。现在出了事,那个圈就成了我的名字,他们就指著那个圈说。”
“你看,你自己签的字,货是你接的。”他把搪瓷缸子搁在台阶上,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没哭,眼角是乾的,但手背从眼窝上蹭过去的时候力气大了点,蹭红了一片。
江海平沉默了一会儿。
工商所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炉子里的炭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烤红薯的焦甜味顺著风飘过来,和街上煤炉的硫磺味掺在一起。
“先回去。”他从口袋里掏出记帐本,翻到赊帐那页。
洪老三那一行的“冬至前还一半”早就划掉了,剩下那一半旁边写著“年前”。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年前把你那一百五还了,剩下的以后再说。”
“钱有了。我跑运输的钱被工商扣了一部分当保证金,但我三嫂把她攒的钱拿出来了。她说年初卖地瓜攒的一百多,本来想给我小侄女交学费的。”洪老三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没脸拿。”
“先拿著。年后你那条船出海打鱼,打了鱼再还她。”江海平把自行车调了个头,往码头的方向推。
洪老三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镇上那条被北风吹得乾乾净净的街上。
路边的供销社已经掛上了红灯笼,门口贴著“欢度春节”的红纸,纸边被风吹得翘了起来。
回到洪家岛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洪老三的院子里亮著一盏小灯泡,洪小兵的三婶站在门口,看见洪老三从海堤上走下来,手扒著门框没动。
洪老三走到她面前,把搪瓷缸子放在门槛上。
“回来了。”三婶说。
“嗯。”
三婶没再说別的,转身进了灶屋,从锅里端出一碗热好的地瓜粥放在桌上。
洪老三坐在桌边低头喝粥,他三婶站在灶台前面洗碗,背对著他,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
两个人谁也没说鐲子的事,谁也不提钱的事,灶屋里只有喝粥的声音和洗碗的水声。
洪小兵站在院里没进去。
他额头上那道泥印子还在,干透了。
他看见江海平站在院门外,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胶袋,袋子里是芝麻糖,塞到他手里。
“我妈又做了。”
江海平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糖还是切得歪歪扭扭,边缘有点焦。很甜。
回到服务站已经是夜里了。
江海平把自行车推进院里,枇杷树叶子被海风吹得沙沙响,灶屋里的灯还没熄。
林秀娥坐在灶屋门口,面前放著一盆调好的桐油灰,湿布盖得严严实实。
她听见车轮响抬头看了一眼,站起来从灶台上端出一碗饺子搁在石板上。
“三叔回去了。”
“回去了。”
“工商那边怎么说。”
“人放了。案没结。”江海平蹲在枇杷树底下吃饺子。
饺子是下午包的,皮已经有点凉了,馅还是咸淡刚好。
他把洪老三在工商所门口说的话跟林秀娥复述了一遍,说到供销社仓库內外勾结那一节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儘管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林秀娥坐在石板上听完,没说话。
她把湿布重新盖回桐油灰盆子上,盆子排得整整齐齐,四盆,一盆不少。
第二天一早,王存志骑著嘉陵70来了。
他把摩托车停在院门口,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在车间门口抽菸的老方。
“假化肥的案子,工商查出眉目了。”王存志进了院里,在枇杷树底下一屁股坐下来。
接过阿海端来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烫得直哈气,“供销社管仓库的一共有三个人,两个是正式工,一个编外的临时工。
临时工姓梁,在供销社干了两年多,平时搬货、入出库、贴封条都经手。
工商在供销社后面一个废弃的仓库里找到了几十袋假化肥。
包装和正品一模一样,但尿素含量不到一半。那个废弃仓库的钥匙只有姓梁的有。”
“他是怎么把真的换出去的。”江海平从工作檯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攥著记帐本。
“真货是从正规渠道进的,入库的时候单子都对。
假货是姓梁的自己从外面弄的,掺在库存里一起入的库。出库的时候他挑著发。
真货发给那些会验货的老客户,假货发给那些不验货的新买家。洪老三这一趟是临时加的单,收货方是海对面一个村里新开的种植点,没人认识化肥真假。
姓梁的就挑了一车假货发出去。”
王存志把搪瓷缸子搁在树根上,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半张抄录的供词,“姓梁的已经承认了。他一个人扛了。但是洪老三这一趟的直接经办检验是仓库的人操作失误。
不是主观配假,供销社只愿意赔这批化肥的差价,不愿意承认被人长期卡了油水。”
“出了內鬼,不想公开人丟了,所以继续把脏水往运输的人身上泼。”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对。姓梁的虽然认了罪,但供销社对外只说假货是临时工个人处理不当,內部流程没问题。
洪老三是运输人,这批化肥里他的交接签字不齐全,路上没有旁证,货是假的时候是他跑的车。供销社就有理由继续咬他。”
王存志把供词塞回信封,“这不是法律问题了,是脸面问题。供销社不想丟人,洪老三就得一直背著这个嫌疑。
工商这边的经办是那个老马,他跟我说他知道,但是供销社的领导在上面顶著,不好直接翻到明面。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不把责任扣到洪老三身上,但洪老三在运输行业没人敢用是真的。”
阿海蹲在碎贝壳围圈边上,听得著急,“那三叔以后就不能跑运输了?”
“年前不能了。年后这股风过去了,也许还能,也许就没人找他了。”王存志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土,“服务站別掺和太多。供销社是有上面单位的,服务站不一样,你们是靠修船手艺吃饭的。
假化肥的浑水趟进去,人家不一定回手,但他们可以卡服务站的东西。你们的柴油指標要走供销社批,还有旧设备的询价、进口件的登记。
要是把供销社得罪大了,他们在各种手续上卡你能卡好几年。”
江海平把记帐本放在工作檯上。他翻开赊帐那页,红笔划过的线密密麻麻,没划掉的还有两三条。
洪老三那条线的最后一行写著“年前还一百五”,他拿指甲在这行字上划了一道印子,然后合上本子。
“海平哥。”洪小兵的声音。
他站在枇杷树边上,手里拎著一条刚从码头上解下来的缆绳,缆绳上的汁水和老海水在他指缝里结了痂。
他在收拾码头的时候把整个上午的衝突都压在了心里,但现在他脸上的表情跟刚才不一样。
不是慌张,而是黑沉沉的,像被逼到礁石尽头的潮水,“假化肥的事,我婶今天早上又哭了。她不是哭我三叔,是哭供销社说她男人是贼。她说她寧可把鐲子再当一次,也要找人打官司。
村里有人在传、有人嚼舌根,有说我三叔本来就是黑车、打牌骗钱修渔船。
那些话他们早就不说的,现在全翻出来了。”
江海平站在枇杷树底下看著院门外的海面。
北风从礁石上刮过来,吹得他手里的旧报纸啪嗒啪嗒响。
他把报纸折好放回口袋,手碰到了另一张纸。
那张油印的成绩单,团体第二。
服务站的名声是一船一船修出来的。
这话是老方说的。
但现在他忽然明白,名声这东西不光要靠修船攒,还得靠烂摊子来磨。
洪老三这个烂摊子,供销社不想扛,工商压不下去,服务站要是碰了,就得做好被泼一身脏水的准备。
可是不碰,洪小兵每天都蹲在服务站院子里,你让他怎么办。
他靠在枇杷树干上想了很久。
“海峰。”他忽然开口。
丁海峰从旧件仓库窗户底下站起来。
他手里没拿千分尺,正在翻一本新水泵的技术参数,手指头夹在书页中间。
“你爹在洪家岛教那些人重学手艺。他认识的人多。有没有人能问到供销社姓梁的那个临时工,外面那些假货是从哪里进的。”
丁海峰把书页合上。
他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服务站不是去查案,服务站只是在帮一个邻居问清楚,假货到底是谁造的。
他把书放在工作檯上,走到灶屋门口拿起自己的旧二八自行车,踢开支子。
“我去找我爹。”他跨上车座,链条嘎吱嘎吱响了两声,骑出了院门。
老方从车间门口站起来。
他把烟叼回嘴里,看著丁海峰的背影在海堤上越来越小,然后转身对江海平说了四个字。
“分寸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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