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源头

小说:1992:从船二代开始 作者:佚名
    丁海峰是腊月二十八下午回来的。
    他把旧二八自行车支在院门口,后轮挡泥板上沾满了泥巴和干海藻。
    链条上的油已经磨干了,嘎吱嘎吱响了一路。
    他走进院里的时候,阿海正蹲在碎贝壳围圈边上擦扭力扳手,抬头看见他的脸色,愣了一下。
    “你爹那边有消息?”
    丁海峰没答,径直走到枇杷树底下。
    江海平正从灶屋端了搪瓷缸子出来,看见他,把缸子搁在石板上。
    “姓梁的交代了。”丁海峰在枇杷树根上坐下来,声音有点哑,像是路上吹了太久的海风。
    “那些假化肥不是他自己造的,是从白沙口一个私人仓库里拿的。
    有人专门用工业尿素掺滑石粉,装进印了供销社字样的编织袋。
    封口机封的和真的一模一样。
    姓梁的是內应,负责把假货运进供销社仓库、混在真货里出库。”
    “谁造的。”江海平靠在枇杷树干上。
    丁海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香菸壳纸,展开。
    上面用原子笔记著一个名字,字跡很潦草,是丁福贵的手笔。
    “马德胜。”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老方从车间门口走过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接过那张香菸壳纸看了看。
    纸上除了名字,还写了白沙口那个私人仓库的地址,在码头最西边的旧盐仓后面。
    “马德胜。”老方把纸还给丁海峰,声音沉下去,“上次洪老三被扣,工商所那个经办就是他。
    他在工商干了十来年,供销社那条运输线一直是他管的。
    假货是从他手里走,查案的人也正好是他。
    难怪供销社咬定运输环节有问题。姓马的一直在把脏水往洪老三身上引。”
    “我爹以前在白沙口倒腾旧船件的时候跟马德胜打过交道。
    他说马德胜这人很滑,做事不留自己的名字,仓库掛的是他小舅子的名。
    工商查不到他身上,因为他本身就是查案的人。”
    丁海峰把手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手指头上的泥巴干透了。
    蹭不掉,他也没管。
    “姓梁的按吨从他仓库拿货,他抽三成。姓梁的不敢咬他,因为姓梁的收了他的钱。”
    阿海从碎贝壳围圈边上站起来。
    “那三叔就是被姓马的当替罪羊推出去的?”
    “不止是推出去。”
    江海平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咽下去。
    “姓马的查案查到最后,会把责任全扣在洪老三身上。姓梁的他保不住,但姓梁的不敢供他。
    到时候卷宗一结,洪老三就是运输途中调包的贼。
    供销社內部处理姓梁的,外头罚洪老三。姓马的继续在工商待著。”
    “服务站怎么办。”林秀娥从灶屋门口走过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绞著。
    老方看了她一眼。
    老方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不是服务站的人被扣,是洪老三一家以后的日子。
    洪老三要是背了这个案底,以后再想帮供销社跑运输、帮人运化肥、连出海打鱼別人都会拿斜眼看他。
    村里那些舌根子不怕事大就怕没热闹可嚼。
    老方把烟叼回嘴里,“分寸拿好。”
    丁海峰把那张皱巴巴的香菸壳纸搁在工作檯上。
    纸上丁福贵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够用力。
    丁福贵以前坑过人,舵杆断了拿焊条糊一层刷漆当新的卖。
    后来被查了,在洪家岛砸了假铭牌,教人重学手艺。
    现在他在洪家岛听人说起假化肥坑了打鱼的运输工,连夜骑了二十里地去白沙口问旧熟人。
    那些旧熟人以前是和他一起倒腾旧船件的,现在有人在做假化肥,有人在工商包庇。
    丁福贵一个一个问过去,最后把马德胜的名字写在这张香菸壳纸上。
    江海平拿起香菸壳纸看了看。
    字跡潦草,但地址写得清清楚楚:白沙口码头西,旧盐仓后排。
    纸边沾了海风带来的潮气,有点软。
    “他把名字写在纸上,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以前做的那些事,服务站可以不信他。
    所以他只能把证据给你,让人自己去查。他把东西交给你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江海平看著丁海峰。
    丁海峰低著头。
    他想起他爹把那团香菸壳纸塞给他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不是怕,是累,骑著自行车在冬月里跑了大半夜,手上冻得裂了口子。
    丁福贵把纸塞进他手里,说:我以前坑过人。这个如果帮到服务站,你以后就不用替我背黑锅了。
    他当时没接话,把纸揣进口袋就骑回来了。现在想起来,他当时应该说点什么。他说不出口。
    “他说,这个如果帮到服务站,我以后就不用替他背黑锅了。”丁海峰把话复述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稳。
    江海平把香菸壳纸折好放进口袋,“他不是服务站的人。但他做了一件对的事。”
    “海平哥,现在怎么办。”洪小兵站在旧件仓库门口,手里还攥著那截湿漉漉的缆绳,手指头上结了白花花的盐霜。
    他一眼不眨地看著江海平把纸放进口袋,然后一直看著那个口袋,“姓马的是工商的经办,我们怎么告他。”
    “不急。先把证据给孙局长。工商內部有人敢只手遮天,县局不会不管。”江海平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张旧报纸,展开。
    上面列的几行字还在,洪老三那一行的还款日子旁边已经打了两个勾。
    他把报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上马德胜的名字和仓库地址。
    写完折好放回口袋,手碰到了他母亲那封信。
    信封边角已经磨出毛边了,信纸被折了好几次,铅笔字跡有的地方被洇潮了水渍。
    他忽然想起来,腊月二十五已经过了三天了。
    他答应他妈腊月二十五回去的。屋顶修好了,腻子应该干透了。
    他妈在信里说粮票结余了五斤,让他別太省。
    他把手从信封上移开。
    “海峰,你下午陪海生去一趟县局。把白沙口的地址和姓马的名字交给王存志,让王存志转孙局长。
    就说服务站不告状,只是提供一个信息。
    旧盐仓后排那个仓库里,还有没来得及搬走的假化肥。”江海平说,“服务站还是服务站。修船的手艺不能耽误。”
    丁海峰点了一下头。
    他从工作檯上拿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去灶屋倒了半缸子凉开水,一口气喝完,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周海生从旧件仓库里出来,手里还攥著一个刚摸完的轴承座,听见叫自己的名字。
    把轴承座放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末。
    阿光把登记本合上,“我也去。”
    他把登记本放进书包里,书包带子还是那根麻绳接的,打了个死结。
    他把书包背好,站在丁海峰旁边,“孙局长看台帐的人,登记本上记得清清楚楚的事他信。
    我带上登记本,供销社进货单上对不上的数字,我们可以用台帐的形式帮他理出来。”
    “你会理台帐?”丁海峰看著他。
    “不会。但假化肥混进去的那批货,出库入库的数字肯定有对不上的地方。
    我把姓梁的那批出库记录抄回来,拿登记本的方法帮他整理。”阿光把书包带子又紧了紧。
    老方站在车间门口看著他们三个推出自行车。
    阿海从车间里跑出来递给丁海峰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早上林秀娥蒸的地瓜干。“路上饿了吃。”
    阿海说著又把扭力扳手放回架子上。
    洪小兵把自己的棉纱手套套在丁海峰的车把手上,“明天我来帮你擦旧件架。”
    丁海生没说话。
    他从新车间门口站起来,走到丁海峰面前,从自己手腕上解下一只手套递过去。
    手套左手指节那里被焊花烧过一个小洞,但掌心还结实。
    “路远,戴上。”
    丁海峰接过手套套在手上,手套还带著他哥手腕的温度。
    他往海堤上骑了几步,链条嘎吱嘎吱响了一阵,三个人渐渐骑远了。
    海面上起了北风,把海堤两边枯黄的芦苇吹得伏下去又弹起来。
    灶屋里飘出地瓜粥的甜味,和桐油灰的气味混在一起。
    林秀娥站在灶屋门口,围裙上沾了一小块白菜馅,她低头掸了掸,没掸掉。
    邱长海从石棉瓦棚子里慢慢走出来,手里转著两枚新核桃。
    他以前给林秀娥的那两枚,她今天又放回了他石墩上。
    他站在石槽边上看了看海面,又看了看院门口。
    “海平。你爸以前带人去县里查档案,走之前说了一句。”邱长海把核桃揣进兜里。
    “什么。”
    “他说人要是帮得过来,就帮。帮不过来,也得让人知道你试过了。”邱长海说完转身回棚子了,背微驼,脚步慢但稳。
    江海平靠在枇杷树干上。
    他的手还在口袋里摸著那张香菸壳纸。
    纸上有马德胜的地址,有丁福贵潦草的笔跡,还有一个以前坑过服务站的人想重新做人的笨拙的证据。
    他把纸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去。
    手碰到记帐本封皮上干了的盐渍,有点涩。
    海面上那几艘渔船正在往回赶,柴油机的突突声被北风吹得闷闷的。
    老孙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把布兜搁在门槛石上,从里面掏出两片薄荷叶放在石板上,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声“回去餵鸡”,声音被风颳散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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