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服务站开了门。
老方比平时早到了半个钟头。
三块木牌擦得反光,院子扫得乾乾净净。
碎贝壳围圈上沾的过年炮仗屑被风吹到墙角,他拿扫帚一点点扫进簸箕里。
车间里的柴油机一冬天没发动,阿海蹲在旁边拿扳手检查油路接头,手冻得有点僵,呵了口热气继续拧。
阿光把登记本从旧件仓库里搬出来。
过年前他把所有登记本重新装订了一遍,第六本的封面拿浆糊裱了一层牛皮纸。
他把本子摊在工作檯上,从第一页开始翻,嘴里默念著旧件数目。
江海平从礁石上回来,把帐本搁在工作檯上。
过年放了半个月假,赊帐那页还是年前的样子,红笔划过的线密密麻麻。
他翻到新的一页,在顶端写了“正月初六开工”。
院门外传来嘉陵70的排气声。
王存志的摩托车停在门口,他下车的时候没像平时那样笑著招呼,帆布袋掛在肩上,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海平。”他在枇杷树底下站定,把文件袋搁在石板上,“孙局长让我把这个给你。”
江海平接过文件袋拆开。
里面是一份县里下发的通知,油印的,纸上还有股子墨味。
他看完第一页,把通知递给老方。
老方接过去看了两遍,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通知上写的是:月亮岛周边三个村的海带养殖区今年扩大了两百亩,县里要求服务站把渔船的集中检修提前到正月里完成。
往年集中检修是三月中旬以后的事,今年提前了一个多月。
两百亩海带苗已经下了水,三月中旬开始採收,採收前所有作业船必须完成一轮强制检修。
一共涉及四十几条船,洪家岛十六条,月亮岛十二条,对岸河口村还有十几条。
“时间不够。”老方把通知搁在石板上,“四十几条船,现在到三月中旬不到两个月。
服务站就这么几个人,焊工一个,捻缝两个,柴油机阿海能独立拆装了但还得有人盯著。
集中检修不能等渔船自己排期,得服务站统一排,每条船从拉上船排到检修完下水,最快两天。”
“对岸河口村还没有船排。那边的船要拖到月亮岛来修,来回拖船就得半天。”
王存志把帆布袋搁在枇杷树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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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晨从县里骑过来,脸上被海风吹得糙红,额头却冒著汗,“孙局长说他知道时间紧。
但海带採收是县里今年的重点任务,两百亩海带要是因为渔船出故障耽误了採收。
损失的不只是渔民,县里的水產指標也受影响。”
“集中检修的配件够不够。”阿光从工作檯那边跑过来,登记本抱在胸口。
“阿光,你把旧件库存清单翻出来。”江海平在枇杷树底下坐下来,把通知摊在石板上。
“轴承座、密封垫、联轴器、叶轮、紧固件,这五样是集中检修用得最多的。你看看库存能不能撑过四十几条船。”
阿光蹲在工作檯边上把登记本翻到旧件库存那页,拿指头一行一行往下点。
“轴承座库存三十二个,密封垫够用,联轴器七个。叶轮年前刚追回来五个,总共十六个。紧固件够。”
他翻到另一页,“但柴油机用的铜垫片只剩四个。阿海大比武之前买的那两个没用上,加起来六个。”
“六个不够。四十几条船,保守算每台柴油机至少换一个铜垫片,得备四五十个。”老方把烟叼回嘴里。
“镇上五金店卖三角一个。我先去买二十个。”阿海从车间门口站起来。
“不用。铜垫片从县农机公司批,孙局长那边可以走设备补贴的渠道,价格比五金店便宜一半。”王存志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一笔,“柴油机零配件我帮你们统一走农机的渠道。但旧件翻新这块没法批,得服务站自己解决。”
江海平把通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
丁海生正蹲在厚钢板前面,焊条夹进焊钳,弧光没点著,他在空走手感。
过年放了半个月,手腕上那排烫疤已经消了肿,新烫的几道慢慢变成了旧的。
他听见江海平的脚步声,停下空走的手。
“海生,集中检修提前到正月。四十几条船,最多两个月。焊工的活你一个人扛,阿光可以帮你打下手,但仰焊只能你来。”
“行。”丁海生把焊条摘下来搁在焊条盒上。
他想了想,“让他帮我装焊条、清焊渣。他的焊工我慢慢带,三个月后考初级。”
阿光从工作檯那边抬起头。
他把登记本往前翻了几页,翻到去年十一月丁海生手把手教他焊的第一条平缝,那时候焊缝歪歪扭扭的,现在还是歪,但不那么厉害了。
“我明天开始每天焊两个小时。一个在车间里面,一个在车间外面。”
丁海峰从旧件仓库窗户底下站起来。
他刚才一直在翻丁福贵送来的那摞旧图纸,草稿纸上记了一排校对过的数据。
他把千分尺放进盒子里,走到枇杷树下,“海生仰焊的时候我帮他看熔池温度。服务站旧水泵的参数我背下来了,集中检修需要翻新的水泵我单独做检测。”
“行。”江海平靠在枇杷树干上,“河口村那个新加的片区,以前服务站的船排没覆盖过。那边的船拖过来修,来回拖船的时间得压缩。
拖船的人手不够,洪小兵和阿顺轮流跟拖船,小周跟著宋师傅专门盯河口村的船底捻缝。”
阿光举手,“河口村的旧件我还没登记过。明天开始我去河口村摸底,把每条船的维修记录在第七本登记本上补起来。”
林秀娥从灶屋里走出来,围裙上沾著刚调的桐油灰,“捻缝这边我跟宋师傅商量。捻缝工具包集中检修期间每个人多备一副。”
“跟我想的一样。”王存志从枇杷树根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土,“还有一件事你们得有个心理准备。
供销社过年以后一直没有发文。但他们在內部做了一轮处罚,姓梁的被开除了,然后他们把整个化肥的货源重新做了审查。
在这个过程中有些文件被重新翻出来,里面夹了一份你们服务站去年年底申请的柴油额外配额。那份文件之前在马德胜的抽屉里。”
他把帆布袋拉上,看著江海平,“服务站去年申请的柴油额外配额,被马德胜压了半年。
现在他人不在了,但这份文件在流程里被翻出来的时候,供销社有人把审批驳回了。
理由是服务站不是农业生產单位,额外配额不符合条例。那个驳回的人是供销社仓库的老主任,姓郑。”
“姓郑的和姓马的什么关係。”
“表舅。”王存志把摩托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
江海平点了一下头。
他知道这还只是个开始。
姓郑的在供销社管仓库,柴油审批虽然不归他直接管,但他有审核建议权。
服务站以后每批一次柴油都得走供销社,一个老主任从流程的各个环节卡人,哪怕每次只是按章办事地“合理驳回”,日积月累的拖延足以让服务站內耗不小。
这不是一个案子能解决的事,是以后每个月都得跟同一个冷脸打交道的零碎摩擦。
“以后柴油配额的事,每个月提前递材料。每次递之前先对一遍公文格式,一个错字都不能有。”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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