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林建业就起床了。
他揣著两百多块钱和一大堆票据,直奔城里最大的供销社。
供销社里人山人海,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物资,却大多贴著“凭票供应”的標籤。
林建业拿出票据,按照清单,开始大肆採购。
点心两斤,糖果两斤,白糖一斤,食盐两包,酱油醋各一瓶。
猪肉一斤,白面五十斤,大米二十斤,粗粮若干。
棉布两丈,针头线脑各一包。
还有香菸两条,白酒一瓶,都是市面上最紧缺的好烟好酒。
满满当当装了一整个大麻袋,鼓鼓囊囊,沉得几乎扛不动。
看著这一麻袋的好东西,林建业心里充满了踏实感。
这些东西,在这个年代,足以让一个农村家庭,过上一个肥年。
他扛著麻袋,走出供销社,坐上前往城郊的公交车。
红旗公社,就在江城郊区,离城里不算太远。
公交车一路顛簸,行驶了一个多小时,终於到了城郊的站点。
下车之后,林建业放眼望去,四林都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泥土的清香扑面而来。
远处,连绵的青山起伏不断,村庄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脚下,炊烟裊裊,一派寧静的田园风光。
这就是1961年的中国农村。
贫穷,落后,却又充满了生机。
林家湾,就在红旗公社境內,离公社还有几里山路。
山路崎嶇,不好走,扛著这么重的麻袋,步行过去,至少要两个小时。
林建业站在路边,四处张望,寻找顺路的马车。
没过多久,一辆马车慢悠悠地驶了过来,赶车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大叔,穿著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跡。
“大叔,等一等!”林建业连忙挥手,大声喊道。
马车停下,中年大叔探出头,打量了林建业一眼,又看了看他身边鼓鼓囊囊的麻袋,笑著问道:“小伙子,你这是要去哪啊?”
“大叔,我去红旗公社林家湾,能不能捎我一程?”
林建业客气地说道,“我给您钱,或者给您烟。”
“林家湾啊,顺路!”
中年大叔爽朗一笑,“上车吧,乡里乡亲的,谈什么钱不钱的。”
林建业连声道谢,把麻袋扛上马车,自己也跳了上去。
马车慢悠悠地行驶在乡间小路上,车轮碾压著泥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路上,中年大叔嘆气道:“今年日子难啊,地里收成差,公社口粮紧,林家湾有户人家,老两口供出个技术员,结果几年不回家,爹娘病了都不管,全村都戳脊梁骨……”
林建业面色一僵。
说的正是原身。
他默默听著,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原身的自私,让爹娘在村里抬不起头,让全家受尽白眼,甚至影响公社送孩子读书的风气。这笔债,他必须还。
“大叔,过去的错,总能改。”林建业低声道。
中年大叔点点头:“是啊,知错能改,比啥都强。”
马车行驶了一个多小时,终於到了红旗公社。
林建业向大叔道谢,递给他两根大前门香菸,然后扛著麻袋,下了马车。
此时,已经是下午时分,太阳渐渐西斜,天色开始暗了下来。
林家湾离公社不远,步行半个多小时就能到。
林建业扛著沉重的麻袋,沿著山路,快步向林家湾走去。
山路崎嶇,杂草丛生,一路上,偶尔能遇到几个下地干活的村民,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他这个陌生的城里人。
林建业无暇顾及,一心只想快点回家,快点见到父母。
记忆里,父母的面容模糊而慈祥,他们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留给了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可原身,却辜负了他们的一切。
一想到父母晚年悽惨的结局,林建业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爹,娘,我回来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们受一点委屈,不会再让你们过苦日子。”
“我会让你们安享晚年,让哥哥妹妹们过上好日子,让林家成为林家湾最让人羡慕的家庭!”
林建业加快脚步,汗水浸湿了衣衫,却丝毫感觉不到累。
终於,远处的村庄出现在视线里。
青灰色的土坯房,错落有致,炊烟裊裊,狗吠声、鸡鸣声此起彼伏。
那就是林家湾,那就是他的家。
林建业沿著村里的土路,快步走到记忆里的家门口。
那是一座普通的农家小院,四间土坯房,院墙是用泥土夯成的,低矮破旧,大门是两块木板拼成的,显得十分简陋。
这就是林家。
一个在农村里,普普通通,贫穷却又温暖的家。
林建业站在门口,心臟砰砰直跳,激动、愧疚、忐忑,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轻轻敲了敲木板大门。
“砰砰砰!”
敲门声在安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院子里,立刻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
“谁啊?这么晚了,是谁呀?”
林建业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是父亲的声音。
是林福贵的声音。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一个头髮花白、满脸皱纹、身材佝僂的老人,出现在门口。
老人穿著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拿著一个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饱经风霜的脸庞。
正是林建业的父亲,林福贵。
林福贵抬起头,看到门口站著的林建业,看到他身上体面的穿著,看到他身边鼓鼓囊囊的麻袋,整个人都愣住了。
手里的煤油灯,差点掉在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林建业,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林建业看著苍老了十几岁的父亲,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著,喊出了那句迟到了几年的话。
“爹!我回来了!”
“建业……是你?你真的回来了?”
林福贵终於反应过来,老泪纵横,颤抖著伸出手,抚摸著林建业的头,“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你可算回来了……”
父子两人,在门口,相拥而泣。
哭声,传遍了整个小院。
屋子里,母亲、哥哥、嫂子、妹妹,听到哭声,全都跑了出来。
当他们看到跪在地上的林建业时,全都惊呆了。
几年不见的老三终於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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