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一下子乱成了一锅粥。
母亲王桂芳第一个衝出来,手里还攥著半个窝窝头,看到跪在地上的林建业,愣了足足三秒钟,然后窝窝头一扔,扑过来就抱住了他的脑袋。
“老三!我的老三啊!”
王桂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只粗糙的手在林建业脸上来回摸,嘴里念叨著:“瘦了,瘦了,咋瘦成这样了……”
林建业被母亲抱著,鼻子酸得不行。
他知道,这双手曾经白天下地干活,晚上纺线织布,硬是把五个孩子拉扯大。
这双手,值得他跪一辈子。
“娘,我回来了,以后再也不走了。”
林建业声音发哑,眼泪糊了满脸。
站在堂屋门口的大哥林建国,默默看著这一幕,没吭声。
他媳妇张秀兰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说:“当家的,老三回来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林建国抿著嘴,脸色不太好看。
他没动。
两个妹妹倒是高兴得很。大妹林建英才十五岁,躲在门后头偷偷抹眼泪。小妹林建芳只有十二岁,胆子小,扯著大妹的衣角,怯生生地往外张望。
林福贵擦了擦眼泪,咳嗽了两声,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行了行了,大男人哭什么,丟不丟人?快起来,地上凉。”
嘴上这么说,他自己的眼眶还是红的。
林建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爹,娘,我给你们带了好东西。”
他弯腰把麻袋扛进院子,往地上一放,解开绳口。
王桂芳凑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白面、大米、猪肉、白糖、点心、糖果……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別说林家湾,整个红旗公社都未必有哪家能一次拿出这么多好货。
“老天爷,这……这得花多少钱?”王桂芳捂住嘴,手都在抖。
“没多少钱,娘你別心疼。”林建业笑著说。
“没多少钱?”林福贵瞪眼,一把抓起那两条大前门香菸,“光这两条烟就得……”他算了半天没算出来,只知道贵得嚇人。
林建业把麻袋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掏,摆了一地。
院子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热闹起来。
小妹林建芳终於忍不住了,从门后跑出来,蹲在糖果旁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但不敢伸手。
“三哥,这个……能吃吗?”
“当然能吃。”林建业拆开一包糖果,递给她两颗,“拿著,给你和姐姐一人一颗。”
小丫头接过糖果,宝贝似的捧在手心,跑去找大妹分享。
林建英接过糖果,没有吃,而是红著眼看了林建业一眼,低著头进了屋。
林建业心里一酸。
他知道,大妹心里有怨气。原身这几年对家里不闻不问,最受苦的就是两个妹妹。没吃的,没穿的,穿的衣服补丁摞补丁,冬天连棉鞋都没有,冻得脚上全是冻疮。
这些债,慢慢还。
倒是大哥林建国,始终站在堂屋门口,双手抱在胸前,一言不发。
王桂芳回头瞪了他一眼:“老大,你哥弟回来了,你站那跟个木桩子似的,干什么?”
“他又不是来看我的。”林建国淡淡说了一句。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林建业转过身,看著大哥。
记忆里,林建国比他大三岁,从小就是家里的顶樑柱。他没读过书,十几岁就下地挣工分,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了老三。原身考上中专那年,林建国卖掉了自己攒了三年的彩礼钱,凑学费。
后来,林建国去城里求原身帮忙找活干,原身当眾装作不认识他。
这件事,成了兄弟俩之间的一根刺。
“大哥。”林建业走到林建国面前,认认真真叫了一声。
林建国没应声,只是別过头去。
“以前是我混蛋,对不住你,对不住这个家。”林建业说得直截了当,没有绕弯子,“你要是想骂我,想打我,我绝不还手。”
林建国的嘴角抽了抽。
“你以为带点东西回来,说两句好听的,就完了?”
“不是。”林建业摇头,“东西只是开头,以后的日子长著呢。我说到做到。”
林建国看著他,眼神复杂。
张秀兰在旁边使劲推了推丈夫的胳膊。
林建国沉默了半天,冷哼一声:“行,我看你怎么做。”
说完,转身进了屋。
这算是……没彻底翻脸。
林建业鬆了口气。大哥的脾气他清楚,嘴硬心软,只要他后面真的拿出实际行动来,这层隔阂迟早能化解。
王桂芳赶紧打圆场:“都別杵著了,赶紧进屋,老三还没吃饭呢!”
她风风火火地跑进灶房,叮叮噹噹一阵忙活。
林建业想帮忙,被王桂芳一巴掌拍了回来:“去去去,灶房不用你进,你一个大男人在这碍手碍脚的。”
林建业只好乖乖坐在堂屋里。
林福贵坐在对面,拿著那条大前门,翻来覆去地看,捨不得拆。
“爹,拆了抽吧,我专门给你买的。”
“你这败家子,买这么贵的烟干啥?”林福贵嘴上骂著,手上却很诚实,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抽出一根,凑到煤油灯上点著,美滋滋地吸了一口。
“好烟,真是好烟啊……”老爷子眯著眼,一脸享受。
林建业看著父亲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没一会儿,王桂芳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麵条出来了。麵条上面臥著一个荷包蛋,金黄金黄的,还撒了一把葱花。
“快吃,锅里就剩这么多白面了,正好赶上你回来。”
林建业端起碗,扒拉了一大口,差点烫到舌头。
麵条粗糙,味道也就是盐和葱花的味道,可他觉得,这是他吃过最香的一碗麵。
王桂芳坐在旁边看著他吃,突然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问:“老三啊,你……你这次回来,能住几天?”
这话问得很卑微。
一个母亲,问自己的亲儿子能在家住几天,就跟求人办事一样。
林建业放下碗筷,认真地说:“娘,以后每个月我都回来。工资也会按月寄回来,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
王桂芳愣了一下,嘴唇抖了抖,扭过头去擦眼泪。
林福贵吸著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吃完面,林建业把带来的钱拿出来,数了一百块钱,递给父亲。
“爹,这钱你先拿著,给娘抓药,家里该添的添,该买的买,別省著。”
林福贵看著那一沓钱,手都在发抖。
“一百块?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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