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锤愣了愣,忽然来了兴趣,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行,你折腾吧,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小技术员有什么本事。”
林建业围著那台c620转了三圈,蹲下又站起来,站起来又蹲下,跟看自家菜地里的庄稼似的,恨不得拿放大镜一寸寸地瞅。
王铁锤靠在旁边的工具架上,双手抱胸,嘴里叼著一根没点著的烟,用看热闹的眼神盯著他。
车间里几个年轻工人也放慢了手里的活,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
消息传得快,赵科长给小林技术员下了三天死命令的事,半个车间都知道了。
“小林,你要是光看不动手,三天可不够使。”王铁锤终於忍不住开口了。
林建业没搭话,把主轴箱的零件一个个拆出来,排了一地。齿轮、轴承、垫片、弹簧、销钉,整整齐齐摆成两排,跟摆地摊似的。
“王师傅,你之前修的时候,换过这个垫片没有?”
王铁锤凑过来看了一眼:“换了,新的。”
“那就对了,问题不光在齿轮上。”林建业拿起那片垫片,翻了个面,指著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凸起,“这个垫片厚度不均匀,装上去之后轴承受力偏了,时间一长,內圈就跟著变形。齿轮崩齿是果,轴承偏磨才是因。”
王铁锤接过垫片,眯著眼瞅了半天,脸色变了变。
“我说怎么换了垫片还不行……这批垫片是仓库里最后一包,我当时没细看。”
“不怪你,肉眼不容易看出来,得上手摸。”
王铁锤把垫片在手指间捻了捻,果然感觉到一侧略厚。
老师傅的脸上有点掛不住了。干了二十多年,被一个毛头小子找出毛病,搁谁脸上都不好看。
林建业看出他的尷尬,赶紧补了一句:“王师傅,这台机子的结构我是跟教材上学的,实操经验还得跟您请教。”
王铁锤哼了一声,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少拍马屁。你找到问题了,怎么解决?仓库没有合格的垫片,齿轮也没备件,你打算怎么修?”
“自己做。”
“做?”王铁锤眼珠子瞪圆了,“垫片倒还好说,齿轮你也要自己做?那玩意儿得上铣床加工,精度要求高著呢!”
“不用整个换,崩了两个齿尖,补焊打磨就行。”
车间里安静了两秒。
几个年轻工人互相看了看,脸上写满了“这人是不是疯了”。
齿轮补焊?那可是高碳钢的齿轮,焊接难度大不说,焊完之后的硬度和精度更是一般人搞不定的。厂里能干这活的,掰著手指头数,不超过三个。
王铁锤也愣了。
“你会焊?”
“试试唄。”林建业已经开始翻工具包了。
王铁锤嘴角抽了抽,想说点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算了,让年轻人折腾去,反正这工具机本来就趴窝了,再坏也坏不到哪去。
林建业先处理垫片的问题。
他找了一块废钢板料,用卡尺量好尺寸,在钳工台上銼了半个小时,銼出一片厚度均匀、表面平整的新垫片。
王铁锤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这手钳工活,还算像样。
接下来是硬骨头——齿轮修復。
林建业把崩了齿的齿轮固定在虎钳上,先用砂轮机把崩裂的断面修平整,然后架起焊枪,开始补焊。
焊花四溅,刺眼的弧光在车间角落里跳动。
林建业的手稳得出奇。焊枪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焊丝送得匀匀噹噹。
王铁锤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戴著墨色护目镜,一声不吭地看著。
两个齿尖,焊了將近一个小时。
林建业关掉焊枪,摘下面罩,额头上全是汗。
“焊完了?”王铁锤凑上来,拿起齿轮翻来覆去地看。
焊缝均匀,没有气孔,没有夹渣。这手焊接水平,放在全厂,都算得上一流。
王铁锤的表情微妙起来。
“小子,你这焊工谁教的?”
“学校老师教的基础,后面自己练的。”
王铁锤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焊好了还不算完。补焊的部分硬度不够,直接装上去用不了多久又得崩。
林建业找了个坩堝,配了一份淬火液——水加盐,比例是他脑子里记著的参数。
把齿轮加热到临界温度,迅速淬火。
“嗤——”一阵白雾升腾。
王铁锤在旁边看得直吸气。
“你连热处理都会?”
“会一点。”
“一点?”王铁锤差点把烟咬断了,“中专教热处理了?”
“选修课。”林建业面不改色。
其实选修课哪教这个,这些都是他上辈子搞航空发动机时候的基本功。不过这话没法说,编也得编圆了。
淬火之后还得回火,降低內应力,提高韧性。这一步急不来,得慢慢加热,慢慢冷却。
林建业看了一眼车间墙上的掛钟,下午四点半了。
“今天先到这,齿轮得等回火完了才能上砂轮精磨。”
王铁锤盯著坩堝里的齿轮,半天才憋出一句:“行吧,明天我盯著炉子,你几点来?”
“六点。”
“成。”
林建业收拾好工具,擦了把脸,走出车间。
刚出门口,差点跟一个人撞上。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高个,戴副黑框眼镜,手里夹著个笔记本,一看就是办公室的干部。
“林建业同志?”
“我是。”
“我是厂办的小周,刘厂长让我来问一下,三號车间那台c620的维修进度怎么样了。”
消息传得够快。
“今天刚拆解完,找到了故障原因,明天继续修。”
小周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刘厂长说了,这台车床关係到下个月的生產任务,让你抓紧。有什么需要的,直接找车间主任协调。”
“好。”
小周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建业看著他的背影,琢磨了一下。
刘厂长亲自过问进度,说明这台车床確实重要。赵德胜把这活甩给他,本意是刁难,可要是他真修好了,这功劳可就落在他头上了。
赵德胜大概没想到这一层。
或者想到了,但觉得他修不好。
回到宿舍,林建业把脏衣服换下来,打了盆水擦了擦身上的油污。
隔壁宿舍的门开了,探出一个圆乎乎的脑袋。
“老林,回来啦?”
是同宿舍楼的工友,钱大壮,铸造车间的翻砂工,人如其名,五大三粗,说话跟打雷似的。
“回来了。”
钱大壮挤进他屋里,反手把门带上,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你是不是把赵曼玲甩了?”
“……消息传这么快?”
“废话,赵曼玲在广播站哭了一下午,全厂谁不知道?”钱大壮压低嗓门,“兄弟,你牛啊。赵家的姑娘你也敢甩。现在外面传什么的都有,有说你脚踏两条船的,有说你嫌人家不够漂亮的,还有说你在老家有个童养媳的——”
“都是瞎扯。”
“我知道瞎扯,但架不住人多嘴杂啊。”钱大壮搓了搓手,“你这回得罪赵家了,赵副厂长今天是不是找你谈了?”
“谈了,给我派了修c620的活。”
钱大壮倒吸一口凉气:“那破机器?王师傅都修不好的东西?这不是存心整你嘛!”
“修不好是王师傅的事,我还没试呢。”
钱大壮看他一脸淡定,挠了挠后脑勺:“你心可够大的。行吧,反正我帮不上忙,你要是饿了,我那屋有半包花生米,拿去垫垫肚子。”
“谢了,不用。”
钱大壮走后,林建业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脑子里开始推演明天的工序。
齿轮迴火之后,得用砂轮精磨齿形,保证嚙合精度。然后是轴承的修復——內圈轻微变形,可以用冷压法矫正,不算复杂。垫片已经做好了,装配的时候注意预紧力就行。
全部顺利的话,明天下午就能装机试车。
比赵德胜给的三天期限,提前一天半。
林建业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是他想出风头,而是这台车床修好了,受益的是整个车间、整个厂的生產任务。他不能因为跟赵家的私人恩怨,就故意拖著不干。
再说了,修好这台车床,就是他在厂里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赵德胜想用这事压他?
那就用这事,让全厂看看,谁才是真有本事的人。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传来食堂开饭的钟声。
林建业摸了摸口袋里剩的钱和票,站起来往食堂走。
路上又碰见马德才。这货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跟地鼠似的,永远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出现。
“建业,听说你今天在车间焊齿轮了?”
“嗯。”
“王师傅说你手艺不错。”
林建业看了他一眼。王铁锤那个倔老头,居然主动夸人了?
“他原话是这小子还算有两下子。”马德才笑嘻嘻地补充道,“从王师傅嘴里说出这话,相当於別人竖大拇指了。”
林建业没说话,但心里踏实了几分。
王铁锤的认可,比赵德胜的刁难,重要得多。
食堂的饭菜一如既往地寡淡。
两个窝窝头,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白菜汤,几片薄到透光的咸萝卜。林建业端著搪瓷碗,找了个角落坐下,埋头吃饭。
食堂里人不少,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嗡嗡嗡的说话声压都压不住。
林建业耳朵尖,听到有人在小声议论。
“就是他,那个甩了赵曼玲的。”
“胆子真大,赵家的人也敢惹。”
“听说赵科长给他派了修c620的活,那破玩意儿王师傅都修不好,他一个毛头小子能行?”
“估计是赵科长故意整他,等著看吧,三天一到修不好,直接降级打回车间当学徒。”
林建业嚼著窝窝头,面不改色。
閒话嘛,听多了就当耳旁风。这些人要是知道他脑子里装的东西,估计下巴都得掉地上。
吃完饭,回宿舍早早睡了。
第二天凌晨五点半,天还灰濛濛的,林建业就到了三號车间。
让他意外的是,王铁锤比他更早。老头子蹲在坩堝旁边,手里端著搪瓷杯,茶水喝得吸溜响。
“王师傅,您不用来这么早。”
“谁说我是为了你来的?我自己的炉子我不盯著,万一你把我车间烧了怎么办?”
得,嘴硬。
林建业笑了笑,没接话。
他凑过去检查了一下坩堝里的齿轮。回火温度控制得不错,王铁锤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显然半夜起来看过火候。
“温度行,可以出炉了。”
林建业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齿轮取出来,放在铁板上自然冷却。
等冷却的功夫,他把砂轮机调试好,换上细粒度的砂轮片。
半个小时后,齿轮冷透了。
林建业拿起来掂了掂,又用銼刀在补焊的部位轻轻蹭了一下,听声音,感觉硬度差不多了。
“上砂轮。”
他把齿轮固定在夹具上,启动砂轮机,开始精磨齿形。
这活急不得。砂轮转速高,稍微一手抖,齿形就歪了。林建业眼睛死死盯著接触面,两只手配合得严丝合缝。
砂轮机的刺耳声在车间里迴荡,铁屑四散飞溅。
王铁锤站在三步开外,一手端茶杯,一手扶老花镜,看得入了神。
磨了將近四十分钟,林建业关掉砂轮机,取下齿轮。
两个修復的齿尖,光滑饱满,齿形规整。他拿出卡尺,量了三遍,误差在两个丝以內。
“王师傅,您给掌掌眼。”
王铁锤放下茶杯,接过齿轮,拿卡尺自己量了一遍。
老头子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凑合。”
林建业心里翻了个白眼。凑合?两个丝的误差,放在这个年代的工厂里,能排进前三。不过老师傅金口难开,“凑合”俩字就已经算是高度评价了。
齿轮搞定,接下来是轴承。
內圈变形不算严重,林建业用冷压法矫正。说白了就是用虎钳慢慢加力,把变形的部分压回去。
这活看著简单,其实特別考验手感。力大了,內圈裂了,力小了,压不回来。
林建业一点一点地加力,每压一下就取出来用千分尺量一次。
来来回回折腾了十几次,终於把內圈的圆度恢復到了合格范围。
“你小子手还挺稳。”王铁锤终於憋不住了。
“跟您学的。”
“放屁,我又没教过你。”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