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厂长谈话

    车间里几个年轻工人偷偷笑了起来。
    上午十点,所有零件准备就绪。
    新做的垫片,修復的齿轮,矫正的轴承,外加清洗乾净的壳体和其他零部件,齐齐整整摆了一工作檯。
    林建业开始装机。
    装配是个精细活,顺序不能乱,预紧力不能错。他一边装,一边在脑子里对照著c620的结构图,每一步都丝毫不差。
    王铁锤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把这台机子的图纸背下来了?”
    “差不多。”
    “差不多是差多少?”
    “全背下来了。”
    王铁锤嘴角抽了抽,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中午十二点,主轴箱装配完毕。
    林建业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脖子。连续干了六个小时,虽然不算太累,但精神高度集中,脑袋有点发胀。
    “下午试车。”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可能是哪个年轻工人嘴快。到了下午两点,三號车间门口竟然围了一圈人。
    有本车间的工人,有隔壁车间跑来看热闹的,还有几个办公室的干事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马德才又出现了。
    这货的消息灵通程度简直可以去干情报工作。
    “建业,听说你要试车了?我给你鼓劲来了。”
    “你站远点鼓。”
    马德才嘿嘿一笑,退到门口,但脖子伸得像只鹅。
    林建业检查了最后一遍,確认所有螺栓拧紧,润滑油加注到位,然后合上工具机电源。
    “嗡——”
    电机启动,主轴开始转动。
    声音平稳,没有异响。
    林建业调了几个转速档位,从低速到高速,一档一档地试。主轴箱运转顺畅,齿轮嚙合的声音绵密均匀,听不到任何磕碰和杂音。
    车间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竖著耳朵听。
    王铁锤走到工具机旁边,把耳朵几乎贴到主轴箱壳体上,听了足足三十秒。
    然后他直起身,看了林建业一眼。
    “修好了。”
    车间里顿时炸了锅。
    “真修好了?”
    “日他奶奶的,王师傅修了半个月没搞定,他一天半就修完了?”
    “牛啊老林!”
    钱大壮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一巴掌拍在林建业后背上,差点把他拍趴下。
    “兄弟,你行啊!”
    马德才站在门口,嘴都合不拢了,掉头就往办公楼方向跑。这种好消息,他得第一个去匯报,也好在领导面前露个脸。
    王铁锤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林建业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秒。
    “小林。”
    “王师傅。”
    “你这手艺,不像是中专能教出来的。”
    林建业心里一紧。老师傅眼毒,这话问得不好回答。
    “我在学校的时候,跟实习老师额外学了一些。”
    王铁锤盯著他看了两秒,没追问,点了点头:“不管跟谁学的,技术是实打实的。以后车间有什么疑难杂症,你过来搭把手。”
    这话从王铁锤嘴里说出来,分量比厂长表扬都重。
    林建业认真点头:“一定。”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半个小时不到,传遍了全厂。
    动力机械厂那台趴窝半个月的c620车床,被一个二十一岁的技术员,一天半修好了。
    不是换零件修好的,是自己补焊齿轮、矫正轴承、手工做垫片修好的。
    整个厂区议论纷纷。
    之前传林建业閒话的那些人,突然都闭了嘴。或者准確地说,话题从八卦变成了技术。
    “这小子有两下子啊。”
    “难怪人家敢跟赵家翻脸,有本事的人腰杆子硬。”
    “我估计赵科长脸都绿了。”
    赵德胜的脸確实不太好看。
    他坐在办公室里,听完马德才的匯报,沉默了好一阵。
    他本以为这个活能难住林建业,到时候修不好,他就有理由在考核上动手脚,把林建业调到最苦最累的岗位去。
    结果呢?一天半。
    不但修好了,还是自己加工零件修好的。这种水平,別说厂里的年轻技术员,就是那些干了十几年的老师傅,也未必做得到。
    赵德胜揉了揉眉心,喝了口凉透的茶水。
    事情有点棘手了。
    这小子的技术摆在那里,硬来只会让自己落话柄。尤其是现在刘厂长那边也在关注这台车床,要是他因为私事打压技术人才,传到上面去,他也吃不了兜著走。
    “先看看再说。”赵德胜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不信一个二十一岁的毛头小子,就真翻了天了。
    临下班的时候,厂办的小周又来了。
    “林建业同志,刘厂长请你明天上午去厂长办公室一趟。”
    林建业愣了一下:“什么事?”
    “刘厂长说了,想跟你聊聊。”小周推了推眼镜,“具体什么事,我也不清楚。”
    林建业点头应下了。
    厂长亲自找他谈话,多半跟c620的事有关。这是好事,说明他的技术被高层注意到了。
    回到宿舍,林建业坐在床沿上,脑子里盘算著明天见刘厂长该怎么说。
    不卑不亢,有什么说什么。技术上的事实事求是,其他的,不主动提。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隔壁传来钱大壮震天响的呼嚕声。
    林建业躺下来,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林建业特意把中山装上的褶子抻了抻,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对著窗户玻璃照了照——嗯,精神小伙一个。
    八点整,他准时敲响了厂长办公室的门。
    “进。”
    推门进去,屋子比赵德胜那间大了一圈,但也没大到哪去。多了一排铁皮文件柜,柜子上摆著一面锦旗,红底金字,写著“技术攻坚先进单位”。
    刘厂长坐在桌后,正低头批文件。五十出头的年纪,头髮剃得短短的,两鬢有白茬子,脸瘦长,颧骨高,眼窝深,一看就是常年操心的主。
    “坐。”刘厂长头也没抬,笔在纸上刷刷写了两行,才放下钢笔,抬起眼看他。
    “林建业,二十一岁,江城农机中专毕业,机械製造专业,分配到我们厂两年,现在是十四级技术员。”
    “是。”
    “c620那台车床,你一天半修好的?”
    “一天半。”
    刘厂长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上下打量了他几秒。
    “说说,你怎么修的。”
    林建业把整个过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从找到垫片厚度不均的根因,到补焊齿轮、淬火回火、冷压矫正轴承,一步步说得清清楚楚。
    他没添油加醋,也没故意谦虚,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刘厂长听完,没急著说话,从桌上的铁皮烟盒里摸出一根烟,划著名火柴点上,吸了一口。
    “王铁锤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八级钳工,他修不好的东西,你一天半修好了。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这话不好接。往左说显得狂,往右说显得虚。
    “说明这台工具机的毛病,正好对我的路子。”林建业想了想,“王师傅的钳工手艺我拍马都赶不上,但这次的故障根源在垫片上,属於装配环节的问题,不算钳工范畴。”
    刘厂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在咂摸烟味。
    “会说话。”
    他弹了弹菸灰,语气一转:“但我找你来,不光为了这台车床。”
    林建业竖起耳朵。
    “厂里现在有一批设备,都是五几年从北方引进的老机器,用了快十年了,毛病一堆。备件断供,图纸也不全,修修补补勉强维持著,但產量上不去。”
    刘厂长站起来,走到墙上掛著的生產进度表前,用手指点了点上面几个打了红叉的栏目。
    “上个月的生產任务,完成率不到七成。上面已经来了两次电话催了。再这么下去,年底考核过不了关,全厂上下都得吃掛落。”
    他转过身,看著林建业。
    “我需要一个懂设备、能修设备、最好还能改设备的人。你觉得你行不行?”
    林建业心跳快了两拍,但脸上没带出来。
    这是机会。大机会。
    “刘厂长,我可以试试。但我得先摸底,把每台设备的状况都看一遍,才能给出方案。光凭嘴说不靠谱。”
    “给你五天时间,把所有有问题的设备排查一遍,写个报告交上来。”刘厂长掐灭菸头,“你直接对我匯报,不用走车间主任那边。”
    这句话的分量可不轻。直接对厂长匯报,等於跳过了中间好几层,也等於绕开了赵德胜。
    刘厂长不是傻子,厂里的弯弯绕绕他心里门清。
    “行。”林建业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刘厂长叫住他,“工具机的事可以慢慢来,但有个急活——铸造车间的那台冲天炉,炉衬上星期裂了条缝,现在勉强烧著,隨时可能出大事。你有空去看一眼。”
    “我今天就去。”
    出了厂长办公室,林建业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心里盘算了一下,眉毛挑了挑。
    刘厂长这步棋走得妙。表面上是给他派活,实际上是在保他。有厂长的令牌在手,赵德胜再想找茬,就得掂量掂量了。
    当然,前提是他得把活干漂亮。要是搞砸了,谁也保不了他。
    下了楼,迎面又碰上马德才。
    林建业都快怀疑这人是不是在楼梯口安了家。
    “怎么样?厂长说啥了?”马德才凑过来,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让我排查设备。”
    “排查设备?”马德才吃了一惊,“全厂的?”
    “有问题的那几台。”
    马德才咂了咂嘴,嘖嘖两声:“得嘞,你这是要起飞啊,老弟。”
    “少扯淡,铸造车间的冲天炉你知道什么情况?”
    “那个啊,裂了条缝,铸铁水往外渗,上星期差点烫著人。钱大壮他们车间现在人心惶惶的,谁都怕那炉子哪天炸了。”
    林建业点点头,直接往铸造车间走。
    铸造车间在厂区最南边,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呛人的焦煤味。车间里热得跟蒸笼似的,几个工人光著膀子在干活,浑身油汗。
    冲天炉立在车间中央,三米多高的铁壳子,外面裹著一层耐火泥,底下烧著焦炭。
    林建业绕著炉子转了一圈,在炉衬中段找到了那条裂缝。缝不宽,筷子粗细,但位置很要命,正好在炉料熔化区的高温段。
    钱大壮扛著铁锹从后面过来,看见他,眼睛一亮。
    “老林,你咋来了?”
    “厂长让我来看看你们这炉子。”
    “太好了!”钱大壮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这破玩意儿嚇死个人,前天出铁的时候铁水从缝里往外滋,离老李就半步远,嚇得他腿软趴地上了。”
    林建业蹲下去细看裂缝。炉衬是耐火砖砌的,砖缝之间的耐火泥老化了,热胀冷缩反覆折腾,撑裂的。
    这种问题在现代不算什么事,换炉衬就行。但这年头耐火砖是紧缺物资,想换,得打报告层层审批,等到砖来了,黄花菜都凉了。
    “眼下只能修补。”林建业站起来,“用耐火泥重新勾缝,再加一层石棉隔热。不是长久之计,但能顶几个月。”
    “你会弄?”
    “配方我知道,但得找几样东西——耐火土、水玻璃、石棉绳。仓库里有没有?”
    钱大壮挠了挠头:“耐火土应该有,水玻璃我不知道啥玩意儿,石棉绳……得问后勤。”
    “行,你帮我去问问。”
    钱大壮撒腿就跑。
    林建业又围著炉子看了一遍,把其他几处隱患也记在隨身带的小本子上。炉底的风口有两个堵了,鼓风管的接口处也有鬆动,都是小毛病,但积少成多,早晚出大事。
    他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把修补方案理了个大概。
    这时候,车间门口多了个人。
    赵曼玲站在门框旁边,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脸色不太好看。
    她穿著白衬衫,头髮扎成马尾,嘴唇抿得紧紧的,盯著蹲在炉子旁边记笔记的林建业,眼神复杂得很。
    林建业余光瞥到了她,没抬头。
    赵曼玲站了几秒,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转身走了。
    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嗒,越来越远。
    钱大壮从仓库那边跑回来,气喘吁吁的。
    “耐火土有!水玻璃也有,后勤那边存了半桶。石棉绳没有,但老周说他认识个人,能调一点过来。”
    “够了,先把耐火土和水玻璃搬过来。”
    “好嘞!”
    钱大壮风风火火地又跑了。
    林建业合上本子,站直身子,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冲天炉的事不大,半天能修完。但刘厂长交代的设备排查,才是重头戏。
    全厂十几台主力设备,台台都带毛病,台台都缺备件。要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光修修补补不够,得从源头上想办法。
    要么找到备件来源,要么自己造。
    自己造的话,就牵扯到加工工艺、材料配方、热处理参数……一整套技术体系。
    这年头的工厂,技术资料全靠手抄,很多关键参数还在当年撤走的外方专家脑子里。
    不过没关係。那些参数,碰巧也在他脑子里。
    林建业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车间深处走去。
    该大干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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