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二號车间,林建业啃著早上从食堂顺的一个冷窝窝头,马不停蹄地去了四號车间。
四號车间是鈑金和焊接,设备不多,但工况恶劣。一台剪板机刀口崩了,一台折弯机液压缸漏油,还有一台点焊机变压器过热,烧了一层绝缘纸。
下午又去了工具间。工具间那台小车床是给全厂做工装夹具的,精度跑偏得不成样子,车出来的东西装都装不上去。
一天跑下来,林建业的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傍晚回到宿舍,他趴在桌上整理记录,写了满满六页纸。
全厂十三台有问题的设备,轻重缓急分了三档。
最急的三台:铸造车间冲天炉(已修补,待上隔热层)、一號车间x62w铣床(导轨塌陷,需刮研)、二號车间m1432磨床(砂轮失衡加地脚鬆动)。
次急的五台:电机烧毁、齿轮打滑、轴承异响之类的常见故障。
不急的五台:小毛病,调一调紧一紧就能凑合。
他又把每台设备的修复方案列了个清单,需要什么材料、什么工具、大概要多少工时,写得清清楚楚。
正写著,有人敲门。
“进来。”
门推开,是厂办的小周。
“林技术员,刘厂长问你排查得怎么样了。”
“明天再跑两个地方就全部完了,后天可以交报告。”
小周点点头,又压低嗓门说了一句:“跟你说个事,今天区工业局来了个电话,说要了解一下我们厂技术人员的考核情况。”
林建业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区工业局,赵曼玲她爸的地盘。
“了解什么?”
“没说具体的,就是问了问厂里技术员的档案情况。刘厂长接的电话,没透露太多。”
小周走后,林建业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赵家果然开始从上面施压了,速度比他预估的还快。不过目前只是试探,还没撕破脸。
他把笔拿起来,继续写报告。
该做什么做什么,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他现在最大的筹码就是技术,只要厂里离不开他,赵家再怎么折腾也翻不了天。
写到一半,隔壁钱大壮的门“砰”地被踹开,紧接著是他那標誌性的大嗓门。
“老林!石棉绳到了!老周从隔壁厂调了二十米过来,明天你有空不?”
“有空,明天下午去。”
“得嘞!”钱大壮的脑袋又缩回去了,像个地洞里的土拨鼠。
林建业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写。
夜深了,宿舍楼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厂区值班室的钟声,噹噹当敲了十下。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把写好的七页报告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数据扎实,方案可行。
就差明天最后两个车间没跑了。
林建业把报告夹好,放进抽屉里,关了灯,躺到床上。
脑子还在转。
赵家那边的动作,冲天炉的隔热层,x62w的导轨刮研,m1432的砂轮平衡……
一件件事排著队等他处理。
不过他不急。
吃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还有得忙。
第三天,林建业把剩下的两个车间跑完了。
五號车间是热处理,就一台盐浴炉和一台箱式电阻炉,设备老归老,毛病不算大,主要是温控不准,加热不均匀。六號车间是装配,基本不涉及大型设备,工装夹具倒是缺了一堆。
他蹲在六號车间量完最后一组数据,合上本子,长出了一口气。
三天,十三台设备,全部排查完毕。
回到宿舍,林建业把最后两个车间的记录补进报告里,又从头到尾理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整整九页纸,字跡工整,数据详实,每台设备的故障原因、修复方案、所需材料、预估工时,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上午十点。
该去交作业了。
敲开厂长办公室的门,刘厂长正在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说话。林建业认出来了,那是厂技术科的科长,姓胡,叫胡正明。
“来了?坐。”刘厂长朝他招招手,“正好,老胡也在,一块听听。”
林建业把报告递上去。
刘厂长接过去,从第一页开始看,看得很慢,偶尔停下来问一句。
“一號车间那台x62w,你说导轨塌陷,塌了多少?”
“中段比两头低了大概三丝到五丝,得用刮刀重新铲刮。”
“谁来刮?”
“我可以。”
刘厂长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胡正明坐在旁边,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脑袋贴到报告上去。
“你这个冲天炉的修补方案,水玻璃掺量百分之八到十,这个参数哪来的?”胡正明推了推眼镜。
“教材上有,我根据炉况调整了一下。”
“哪本教材?”
“《工业炉砌筑与维修》,五六年翻译的那版。”
胡正明愣了愣,显然没看过这本书。
刘厂长翻到最后一页,把报告放在桌上,用手掌压了压。
“写得不错。九页纸,比我们技术科写的季度报告都详细。”
胡正明脸上有点掛不住,乾咳了一声。
“不过——”刘厂长话锋一转,“你这里面列的材料清单,有好几样东西仓库里没有。轴承、齿轮、密封件,都得外面採购。你估算过总共要多少钱?”
“大约三百到四百块。”
“四百块……”刘厂长敲了敲桌子,“厂里的维修经费本来就紧,上半年已经花了大半了。”
“但这些设备不修,生產任务完不成,损失更大。”
刘厂长没接话,沉吟了几秒。
“这样,你先把不需要额外採购材料的几台修了,剩下的我去跟上面爭取经费。报告我留下,你回去该干嘛干嘛。”
“行。”
林建业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被叫住了。
“林建业。”
“刘厂长。”
“干得不错。”
简单三个字,林建业听得出分量。他点了下头,出了门。
走廊里碰到小周,小周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什么也没说。
下午,林建业去铸造车间给冲天炉上隔热层。
钱大壮早就把石棉绳备好了,还专门找了个铁桶,把水玻璃重新搅了一遍。
“老林,你看这稠度行不行?”
林建业用木棍挑了一下,点头。
“行,可以用。”
冲天炉的裂缝前天已经补过了,耐火泥干得不错,没有开裂。林建业把石棉绳一圈圈缠在修补的位置上,每缠一层刷一层水玻璃,压实、抹平。
活不算复杂,但得仔细。
钱大壮在旁边递东西,嘴也不閒著。
“老林,你说我要是也学点技术,能不能也当个技术员?”
“你想学什么?”
“啥都行,能涨工资就行。”
林建业笑了。“你先把铸造的基本功练扎实,翻砂造型这块你底子不差,再学学看图纸,慢慢来。”
“看图纸我不行,那些线看得我眼花。”
“练多了就好了。”
“你说得轻巧……”钱大壮嘟囔了一句,又凑过来压低嗓门,“对了,我听说个事。”
“什么事?”
“赵曼玲今天没来上班。”
林建业手上的动作没停。“跟我有什么关係?”
“她请了三天假,说是身体不舒服。但我听广播站的小刘说,她根本没病,就是在家生闷气呢。”
“生就生唄。”
“你倒真不在乎。”钱大壮嘖嘖嘴,“不过你也別太大意,赵曼玲这人记仇。上回供销科那个小张,就因为排队打饭的时候不小心踩了她一脚,被她告到她叔那里,硬是调去了仓库看大门。”
林建业把最后一圈石棉绳缠好,站起来拍了拍手。
“踩一脚就调岗,那我把她甩了,是不是得发配到边疆去?”
钱大壮被他逗乐了,笑得直拍大腿。
“你可別乌鸦嘴!”
收拾完冲天炉,林建业回车间看了一眼那台x62w铣床。
导轨刮研是个大活,不是一两个小时能搞定的。他得找个整块的时间,最好是周末,不影响白天的正常生產。
他跟一號车间的孙国强打了个招呼。
“孙班长,这台铣床我打算周日来刮研,你提前把工作檯上的工件卸了,把导轨清理乾净。”
“没问题!”孙国强拍著胸脯,“你要什么工具我提前备好。”
“刮刀、平尺、显示剂,红丹粉也行。”
“红丹粉仓库里有,刮刀……我去找王师傅借。”
“行。”
从一號车间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林建业拐去食堂,今天去得早,居然打到了一份燉白菜里面带了两块肉。
他正低头扒饭,一个托盘“咣”地放到他对面。
抬头一看,是个不认识的人。
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穿著半新的灰色中山装,头髮打了髮蜡,梳得油光水滑。长相倒是周正,就是笑起来嘴角往下撇,带著股说不出的阴劲。
“你就是林建业?”
“我是。你是?”
“赵曼玲的表哥,赵志远。供销科的。”
林建业心里瞭然。赵家的人找上门了。
赵志远在对面坐下,也没动筷子,两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笑眯眯地看著他。
“建业啊,咱们虽然没正式见过面,但我对你可是早有耳闻。”
“赵同志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赵志远摆摆手,“就是想替曼玲问一句,你是不是真想清楚了?曼玲那丫头脾气是倔了点,但人家条件摆在那里,全厂多少人想攀这门亲事,你倒好,说不要就不要了。”
林建业嚼著白菜,慢悠悠地咽了下去。
“想清楚了。”
赵志远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建业,我是好心劝你。你在厂里就是个小技术员,家里又是农村的,没点靠山,以后的路不好走。曼玲嫁给你,那是你天大的福气。”
“赵同志,这话我没法接。婚姻讲究两厢情愿,不是谁条件好就该嫁谁娶谁。”
赵志远的笑彻底收了。
“林建业,你別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不喝酒,谢谢。”
赵志远盯著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站起来。
“行,你有骨气。希望你以后也能这么硬气。”
说完端著托盘走了。
林建业低头继续吃饭,把碗里最后一块肉夹起来塞嘴里。
赵家派了个说客来试探,说明他们还没死心。或者说,还没想好怎么对付他。
不过来都来了,也不算白来。至少说明赵德胜暂时还没下狠手,还在犹豫。
毕竟,他现在手里捏著刘厂长的令牌,全厂设备排查的活是厂长亲自批的。赵德胜要动他,得先绕过刘厂长,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吃完饭,林建业端著碗去洗碗池。
后面排队的一个女工小声跟同伴嘀咕:“刚才那个供销科的赵志远来找他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肯定是赵曼玲让来劝和的唄。”
“那他答应了没?”
“看那脸色,八成没答应。”
“嘖,这人也是犟。”
林建业洗完碗,溜了。
回到宿舍,他拧开灯泡,坐在桌前,把今天的事理了理。
报告交了,冲天炉修完了,x62w约好了周日刮研,赵家那边暂时还只是嘴上功夫。
接下来最重要的事,是把那台m1432磨床的砂轮平衡问题解决掉。陈卫东那小子天天眼巴巴地等著呢。
做砂轮静平衡,需要一个平衡架。厂里没有现成的,得自己做。
林建业拿出纸笔,画了一张简单的图。两根精磨的圆柱导轨,架在两个三角形支座上,砂轮穿在心轴上往导轨上一放,哪边重往哪边滚,简单得很。
关键是那两根导轨得够直、够光,不然测不准。
他琢磨了一下,决定明天先去工具间车两根导轨出来。
窗外又响起了值班室的钟声。噹噹当,九下。
林建业关了灯,躺到床上。
隔壁钱大壮又开始打呼嚕了,声音跟拉风箱似的,一浪接一浪。
林建业翻了个身,用枕头捂住耳朵。
住了两年了,还是没习惯。
第二天上午,林建业去了工具间。
工具间在厂区最东头,一间铁皮搭的棚子,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里面就一台c618小车床,归全厂公用,平时做做工装夹具、修修量具什么的。
看工具间的是个老头,姓刘,人称刘瘸子,左腿有点跛,脾气不太好,但车工手艺相当过硬。
“刘师傅,我借台车床用用。”
刘瘸子正坐在门口晒太阳嗑瓜子,听见这话,歪头瞅了他一眼。
“你谁啊?”
“三號车间的,林建业。”
“就那个修c620的?”刘瘸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行吧,用可以,別把我车床弄坏了。弄坏了你赔不起。”
“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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