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业从仓库领了两根45號钢圆棒料,夹上卡盘,开始车削。
平衡架的导轨要求不高,但必须直,表面光洁度也不能太差。他先粗车到位,再换精车刀,慢进给、小切深,一点点地磨。
车床转起来嗡嗡响,铁屑捲成弹簧一样的螺旋,掛在刀架上晃悠。
刘瘸子嗑完瓜子没事干,拄著拐棍过来看。
“车这个干啥用?”
“做个砂轮平衡架。”
“平衡架?”刘瘸子眨了眨眼,“这玩意儿我以前见北方来的老毛子用过,圆棍子往架子上一搁,砂轮搁上去自己会滚。”
“对,就这个。”
“你还会这个?”
“会一点。”
刘瘸子嘴角撇了撇,没再问。但他没走,就站在旁边看著。
林建业车了將近一个小时,两根导轨出来了。他用千分尺量了三遍,直线度控制在一个丝以內。
“不赖。”刘瘸子难得夸了一句。
导轨有了,还差两个三角形支座。这个简单,找了两块废铁板,在钳工台上銼了个大概形状,钻孔攻丝,用螺栓把导轨固定上去。
前后忙了两个多小时,一个简易的砂轮静平衡架就成了。
虽然卖相不太好看——铁板歪歪扭扭的,螺栓上还带著毛刺——但功能完全够用。
林建业端著平衡架去了二號车间。
陈卫东正蹲在m1432旁边拧地脚螺栓,袖子擼到胳膊肘,满头是汗。
“老林,你可来了!地脚螺栓我全拧紧了,还用水平仪校了一遍。”
“不错,挺利索。”
“那必须的。”陈卫东嘿嘿一笑,看见他手里的东西,两眼放光,“这就是平衡架?”
“是,先把砂轮卸下来。”
两人配合著把砂轮从主轴上取下来。m1432用的是杯形砂轮,直径三百毫米,不算太重,但也有十来斤。
林建业把平衡架放在一块平整的铁板上,导轨朝上。然后把砂轮穿在一根临时做的心轴上,轻轻搁到两根导轨上面。
砂轮滚了两下,停住了。
重的那一面朝下。
“看到了吧?这一面重,说明这一面磨损少,对面磨损多。”
陈卫东蹲下来,歪著脑袋盯著砂轮,像个好奇的小孩。
“那怎么办?把重的那面磨掉一点?”
“不用那么麻烦。”林建业指了指砂轮法兰盘上的几个平衡块,“看到这几个铁块没?调一下位置就行。把两个平衡块移到轻的那一面,抵消重量差。”
他掏出扳手,鬆开平衡块的固定螺丝,把两个铁块往轻的一面挪了挪,重新拧紧。
砂轮再往导轨上一放,滚了半圈,又停了。
还是偏。
再调。
来回折腾了四五次,砂轮终於不动了。放上去之后纹丝不动,说明重心已经在中轴线上了。
“成了。”
陈卫东兴奋得一拍大腿:“这么简单?我们之前愣是没人会弄!”
“原理简单,关键是得有平衡架。没这玩意儿,光靠眼睛看谁也看不出来。”
两人把砂轮装回主轴,拧紧螺母,启动工具机。
砂轮高速旋转起来,嗡嗡的声音明显比之前均匀了,那种忽高忽低的颤音消失了。
陈卫东找了一根废轴零件夹上去试磨。
冷却液浇下去,砂轮稳稳地切入工件表面。
十几秒后,他把工件取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磨过的面。
“光的!老林你摸摸!”
林建业接过来看了一眼,表面光洁度比之前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地脚螺栓紧了,砂轮平衡了,双管齐下,效果肯定不一样。”
旁边几个工人围过来,一个个伸手摸那根轴,摸完就嘖嘖嘖。
“真滑溜啊。”
“跟以前那搓衣板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老陈,你可得请老林吃顿饭。”
陈卫东笑得合不拢嘴,拍著胸脯说:“必须的!老林,周末我请你上国营饭店,搓一顿!”
“別,食堂就行,省钱。”
正热闹著,车间门口多了个人。
吴有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办公桌后面挪过来了,站在门框那里,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三分惊讶,三分尷尬,还有四分算计。
“小林啊,磨床修好了?”
“基本解决了,后面再观察几天。”
“好好好。”吴有发连说三个好,脸上堆出笑来,“我就说嘛,刘厂长派来的人,水平肯定没问题。”
林建业没搭腔。这位吴主任前两天还端著架子不搭理人,现在看见出成绩了就凑上来了。
典型的墙头草。
不过也无所谓,只要不添乱就行。
从二號车间出来,已经快下班了。
林建业回宿舍洗了把脸,正准备去食堂,门被敲响了。
开门一看,是马德才。
这回他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表情有点正经。
“建业,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声。”
“进来说。”
马德才闪进来,把门带上,压低声音:“今天下午,赵德胜开了个小会,就叫了几个车间主任。会上说什么我不清楚,但散会之后,老吴的脸色很难看。”
“吴有发?”
“对。他刚才还去你们车间找你来著,你已经走了。”
林建业想了想。
吴有发下午还在车间里笑脸相迎,散会之后脸色就变了?
“赵德胜会上说了什么,你一点都没打听到?”
“没有,门关得严。但我看孙国强出来的时候嘴里骂骂咧咧的,好像跟谁吵了几句。”
孙国强,一號车间的班长。
这人性子直,说话不拐弯,要是会上听到什么让他不舒服的话,当场就能顶回去。
“行,我知道了。”
马德才走后,林建业坐在床沿上琢磨了一会儿。
赵德胜开小会,叫车间主任们参加,八成跟他有关。可能是给各车间主任打招呼,让他们別太配合林建业的排查工作。
也可能是別的什么。
但不管是什么,刘厂长那份报告已经交上去了,设备问题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赵德胜就算想捂盖子,也捂不住了。
林建业去食堂打了饭,今天是白菜粉条加窝窝头,寡淡得令人髮指。
他刚坐下,孙国强端著碗过来了,往他对面一坐。
“老林。”
“孙班长。”
孙国强脸上写著气,嘴角往下耷拉著。
“今天下午赵科长开会,你知道不?”
“听说了。”
“他说——”孙国强压低嗓门,“设备排查的事,要统一归技术科管,让我们以后有什么问题先报技术科,不要直接找你。”
林建业筷子停了一下。
这一手玩得不错。不直接针对他个人,而是从流程上做文章,把他架空。以后各车间有问题得先过技术科,技术科再决定让谁去修。而技术科的科长胡正明,虽然不算赵德胜的人,但也不敢跟赵家对著干。
等於是在他和车间之间加了一道关卡。
“你怎么看?”孙国强问。
“刘厂长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赵科长开的是生產科的內部会,没过厂办。”
林建业想了想,笑了。
“那就先按他说的来唄。”
孙国强瞪眼:“你就这么认了?”
“认什么认。该修的设备还是得修,走哪条路不重要,重要的是活得有人干。他赵德胜要是能找到別人把那些工具机修好,我巴不得清閒几天。”
孙国强张了张嘴,半天没吭声。
“你小子心眼真多。”
“不是心眼多,是没必要跟他在这种事上较劲。工具机坏著,生產完不成,上面追下来,他比我急。”
孙国强嚼著窝窝头想了半天,忽然乐了。
“也对,反正周日你还来给我刮导轨吧?”
“来。这个活赵科长管不著,刘厂长亲口批的。”
“那就行。”孙国强端起碗,一口闷了半碗粥,抹了抹嘴,“老林,你这人处事够稳。换了別人早跳起来了。”
“跳有什么用,又不能蹦到天上去。”
孙国强哈哈笑了两声,端著碗走了。
林建业把碗里最后一口粉条扒拉乾净,抬头看了一眼食堂墙上的掛钟。
周日刮导轨,之前还有两天时间。
正好用来准备一下。导轨刮研不光需要刮刀和平尺,还需要显示剂来检查接触点。红丹粉孙国强说仓库有,但刮刀得跟王铁锤借。
还有,他得在脑子里把x62w铣床的导轨结构再过一遍,確保不出差错。
这台铣床的导轨是v形加平面组合结构,刮研的时候得分段进行,每段刮完用平尺检验,达到每25x25毫米內不少於12个接触点才算合格。
这活费胳膊,估计得刮一整天。
回到宿舍,林建业关上门,脑子里默默过了一遍刮研的步骤和要领。
然后他打开那个淡蓝色的虚擬面板。
模擬次数:1次(冷却时间:25天)。
还有二十五天才能刷新。
这一次模擬机会,他越来越觉得应该用在刀刃上。
不是修工具机这种他已经能应付的活,而是真正需要突破的东西。
比如——新型合金材料的配方,或者某种关键设备的设计图纸。
这个年代最缺的,不是修修补补的能力,而是从零开始造东西的能力。
周六下午,林建业去三號车间找王铁锤借刮刀。
老头子正蹲在工具柜前擦他那套宝贝工具,一把一把地抹油,包布,码好,跟伺候祖宗似的。
“王师傅,借您两把刮刀使使。”
王铁锤头也不抬:“干啥用?”
“明天刮x62w的导轨。”
老头子抬起眼皮子,瞅了他两秒。
“你刮过导轨?”
“刮过。”
“刮过几回?”
“……不少。”
王铁锤哼了一声,站起来,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把刮刀,一把宽口的粗刮用,一把窄口的精刮用。
刀刃鋥亮,保养得极好。
“这两把跟了我十八年了,比我儿子年纪都大。”王铁锤把刮刀递过来,又缩了回去,“你要是崩了我的刀口,我跟你没完。”
“放心,保证原样奉还。”
“还有——”王铁锤犹豫了一下,“明天我也去看看。”
林建业愣了一下。
“不是不放心你,”王铁锤別过脸,装作整理工具柜,“我就是閒著没事干。”
“行,您来指导。”
“谁指导你了,我就是看看!”
得。嘴硬。
周日一早,林建业到一號车间的时候,孙国强已经把x62w铣床收拾妥当了。工作檯卸乾净了,导轨表面用煤油擦洗过一遍,连旁边地上的铁屑都扫了。
“老林,你看看还差什么?”
“红丹粉呢?”
“在这儿。”孙国强从兜里掏出一个铁皮罐子,晃了晃。
“平尺呢?”
“仓库就剩一把,五百的,我昨天借来了,你看看精度够不够。”
林建业接过那把平尺,放在导轨上比了比。五百毫米的检验平尺,精度一般,但凑合能用。
他把红丹粉调成糊状,薄薄地涂了一层在平尺底面上,然后放到导轨表面,轻轻推了两下,再拿起来。
导轨上留下了红色的印跡。接触点稀稀拉拉的,有的地方一大片红,有的地方白花花的。
“看到了吧,”林建业蹲下来指著导轨中段,“这一片全红的地方就是高点,白的地方是低了。中间这段塌得最厉害。”
孙国强也蹲下来看,嘴里嘀咕了一句:“怪不得加工出来的东西不平。”
“行了,开干。”
林建业拿起那把宽口刮刀,调整好角度,刀刃贴在导轨的高点上,“嚓——”一刀推过去,一小片铁屑翘起来,薄得透光。
刮导轨是个纯手工活,没有任何机器能替代。全凭手腕发力,一刀一刀地把高点铲掉,让整个导轨面恢復平整。
这活最考验耐心。一刀只能刮掉头髮丝粗细的一层,急不来。
林建业一刀接一刀地刮,姿势半蹲半弓,胳膊伸直,手腕灵活地翻动著。嚓、嚓、嚓,节奏均匀,像个老师傅。
王铁锤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站在铣床旁边,双手揣在围裙口袋里,一言不发地看著。
颳了半个小时,林建业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手腕。
“歇歇再刮,別把手腕废了。”王铁锤开口了。
“没事,还行。”
“少逞强。”
林建业笑了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他重新涂了一遍红丹粉,用平尺检查。接触点比刚才多了,分布也均匀了一些,但还远远不够。
“慢工出细活,急也没用。”王铁锤走到他旁边,盯著导轨上的红印看了一会儿,“你中段那几刀轻了,高点没完全铲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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