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吐了两回血

    林建业拿著那张薄纸,坐了好一会儿。
    大哥的信,前半段是催他,后半段是关心他。嘴上不饶人,心里哪捨得真翻脸。
    娘的胃病拖不得了。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拿出小本子算了算手里的钱。上次回家给了一百,买东西花了几十,调剂票据又花了一些,手里还剩一千出头。
    带母亲进城看病,掛號、检查、抓药,怎么也得几十块。还得请假,来迴路费,吃住都是开销。
    钱倒是够,关键是时间。
    刘厂长刚给他派了设备排查的活,技术小组也在组建,如果再请几天假,赵德胜那边肯定又要做文章。
    但母亲的病不能等。
    林建业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把这周的安排重新理了一遍。
    技术小组周三第一次开会,冲天炉的隔热层已经弄完了,x62w也修好了,手头没有特別紧急的活。
    要请假,最好赶在周三之前。
    周一一早,林建业就去了厂长办公室。
    小周在门口拦了他一下:“刘厂长正看文件,你等两分钟。”
    林建业靠在走廊墙上等著,心里把说辞过了一遍。请假这种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关键看谁批。
    两分钟后,小周探出头:“进去吧。”
    刘厂长桌上堆著一摞文件,看得脑袋都快埋进去了。听见脚步声抬了下眼皮。
    “什么事?”
    “刘厂长,我想请两天假,带我娘进城看病。”
    林建业没拐弯抹角,直接说了。
    刘厂长放下笔,靠到椅背上。
    “你娘怎么了?”
    “胃病,老毛病了,最近又犯了,吐了血。村里赤脚医生说得来城里大医院查查。”
    刘厂长沉默了几秒,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后天回来。”
    “技术小组周三开会你知道吧?”
    “知道,赶得上。”
    刘厂长吸了口烟,点了下头:“批了。假条让小周给你开。”
    林建业道了声谢,转身要走。
    “等一下。”刘厂长叫住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条,递过来,“市第一医院內科有个大夫姓孟,是我老战友的爱人,你拿著这个去找她,不用排队。”
    林建业愣了一下,接过纸条。
    “谢谢刘厂长。”
    “別谢我,你把设备修好就是最大的谢。”刘厂长摆摆手,“去吧。”
    从办公楼出来,林建业心里踏实了不少。刘厂长这人,办事乾脆,做人也讲义气。光一张纸条的分量,就省了他不少周折。
    他回宿舍收拾了一下,算了算带多少钱。看病掛號加上检查抓药,先备五十块。来迴路费,再备十块。万一住院,再多带五十块。
    一百一十块,揣兜里。
    又从铁盒子里摸出仅剩的几张粮票和两张肉票,一併装好。
    正收拾著,门被推开了。
    钱大壮那颗大脑袋探进来。
    “老林,你明天请假?”
    “你耳朵是雷达做的?”
    “张大姐跟我说的,她刚才看见你去找厂长了。”
    林建业无语。这个厂的信息传播速度,比广播站还快。
    “我带我娘看病,后天就回来。”
    “哦。”钱大壮点了点头,手在兜里摸了半天,掏出皱巴巴的五块钱,“拿著,看病要花钱。”
    林建业看著那五块钱,没接。
    “你工资才多少?自己留著。”
    “嗐,你別跟我客气。你帮我们车间修炉子,连口水都没喝过。五块钱算什么,我钱大壮虽然穷,但不做白眼狼。”
    林建业还是没接。
    钱大壮急了,直接把钱塞进他衣兜里,转身就跑。
    “你跑什么?”
    “怕你还给我!”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人早没影了。
    林建业站在门口,手里捏著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笑了笑,摇了摇头。
    下午,他去车间跟孙国强交代了一声,又去找王铁锤打了个招呼。
    老头子正在钳工台上修一把銼刀,头也没抬。
    “去吧,又不是去打仗,交代什么?”
    “就是说一声,明后天我不在。”
    “嗯。”
    林建业转身要走。
    “等等。”王铁锤从工具柜底下翻出一个纸包,“我老婆做的红糖糍粑,给你娘带著路上吃。胃不好的人,吃点甜的养养。”
    林建业接过纸包,手沉甸甸的。
    “王师傅……”
    “行了,赶紧走,別在这磨嘰。”
    这一天,林建业收了钱大壮五块钱,王铁锤一包糍粑,陈卫东跑来送了两个鸡蛋——说是他乡下姑妈寄来的,还有马德才不知从哪弄了一包奶糖。
    “你们是不是商量好的?”林建业看著桌上这堆东西,哭笑不得。
    马德才嘿嘿一笑:“你平时帮了大家那么多,出趟门大家意思意思,正常。”
    林建业没再推辞,把东西收好了。
    人情味这东西,有时候比金子还贵。
    第二天天不亮,林建业就出了厂门。
    他先坐公交车到城郊,再搭了段顺路的牛车,中午时分赶到了林家湾。
    院门没关,推开一看,王桂芳正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端著半碗稀粥,喝一口歇半天。
    “娘。”
    王桂芳抬头,看见他,碗差点掉了。
    “老三?你咋又回来了?”
    “带你去城里看病。”
    “看什么病,我好著呢!”
    “好著呢你吐什么血?”
    王桂芳的嘴张了张,回头瞪了一眼屋里。
    林建国从里屋出来,跟林建业对视了一眼,移开目光。
    “我让你別写信,你偏写。”王桂芳冲大儿子数落。
    “娘,你那是老毛病了,不能再拖。”林建国闷声说了一句。
    “你看看,你们兄弟俩联合起来欺负我。”王桂芳嘴上抱怨,眼眶却红了。
    林福贵从后院转过来,手里攥著个旱菸袋,看见林建业,步子顿了顿。
    “回来了?”
    “嗯,明天一早带娘进城看病,后天送她回来。”
    林福贵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没吭声。
    半晌,他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城里医院贵不贵?”
    “不贵,我有熟人,不用排队。”
    “你哪来的熟人?”
    “厂长介绍的。”
    林福贵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嗯,那行。”
    吃过午饭,林建业帮著把院子收拾了一下。大嫂张秀兰端了碗水过来,小声跟他说:“三弟,娘这段时间吃什么吐什么,人瘦了一大圈,你可得上心。”
    “嫂子放心。”
    张秀兰点了点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你大哥嘴上不说,其实天天念叨你。上回你给的一百块,他一分没捨得花,全存著给娘看病呢。”
    林建业心里咯噔一下。
    大哥把那一百块全留著了?
    他走到后院,看见林建国在劈柴。一刀下去,木头裂成两半,乾净利落。
    “大哥。”
    “嗯。”
    “那一百块钱,你花了没?”
    林建国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花。”
    “我给家里的钱,是让花的,不是让存的。”
    “你的钱你別管。”林建国又一刀劈下去,木头崩出老远。
    林建业蹲到旁边,看著他劈柴。
    “大哥,上回我说的话,算数的。以后每个月寄钱回来,你该花就花。娘看病的钱,我另外出。”
    林建国没应声,一刀接一刀地劈著,劈得越来越用力。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斧子往木桩上一插,擦了把汗。
    “那一百块……我留著给建英攒嫁妆的。”
    林建业愣住了。
    大妹今年十五,农村姑娘十六七就开始说亲,確实该攒嫁妆了。
    “大哥,建英的嫁妆我来出。”
    林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拔起斧子又劈了起来。
    但林建业注意到,他劈柴的力道,比刚才轻了不少。
    傍晚时分,小妹林建芳从外面跑回来,看见林建业,愣了两秒,然后一头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
    “三哥!你又带糖了没有?”
    “带了。”林建业从兜里掏出马德才送的那包奶糖。
    林建芳两眼放光,拆了一颗塞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幸福得眯起了眼睛。
    大妹林建英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过来。
    林建业拿了两颗糖走过去,递到她面前。
    “吃吧。”
    林建英抿著嘴,没伸手。
    “你別老这样破费,自己在城里也要用钱。”
    十五岁的姑娘说出这话,听著让人心酸。
    “吃颗糖怎么叫破费了?別人给我的,我又不爱吃甜的。”
    林建英这才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没捨得吃。
    晚上,全家坐在堂屋里,王桂芳喝了碗小米粥,精神头比白天好了一些。林福贵靠在椅子上抽菸,林建国坐在角落里编草绳,两个妹妹凑在煤油灯下翻一本不知从哪捡来的旧课本。
    林建业看著这一屋子的人,心里热乎乎的。
    不管外面怎么折腾,家还在。
    “早点睡吧,明天起早赶路。”林福贵磕了磕菸袋。
    林建业点头,躺到那张熟悉的木板上。
    没有钱大壮的呼嚕声,耳根子清净了许多。但院子外面蛙声一片,此起彼伏,跟开演唱会似的。
    他翻了个身,把明天的行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早上五点出发,坐牛车到公社,搭拖拉机进城,直奔市第一医院找那位孟大夫。
    检查结果好也罢坏也罢,该治就治,钱不是问题。
    林建业闭上眼。
    蛙声渐渐远了,意识沉入黑暗。
    天还黑著,王桂芳就起来了。
    她在灶房里窸窸窣窣忙了半天,烙了两张杂粮饼,用布包好,硬塞进林建业怀里。
    “路上吃,別饿著。”
    “娘,咱是去看病,不是去逃荒,城里有饭馆。”
    “饭馆多贵?自家的饼不花钱。”
    林建业没再爭,接过来揣进挎包里。
    林福贵站在院门口,天还没亮,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菸头一明一灭的。
    “路上看著点你娘,她晕车。”
    “知道了,爹。”
    “钱够不够?”
    “够。”
    林福贵嗯了一声,把旱菸袋往腰上一別,转身进了院子。
    林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扛著扁担,往门口一杵。
    “我送你们到公社。”
    “不用,大哥你——”
    “废什么话,走。”
    林建国一把接过林建业手里的挎包,扛在肩上,大步往前走了。
    王桂芳被林建业搀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路上。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上包著条旧毛巾,脚上的布鞋沾满了露水。
    “老三,其实我这胃也没啥大事,就是老毛病,犯一阵子就好了。你花那冤枉钱干啥……”
    “娘,吐血还叫没啥大事?”
    王桂芳不吭声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公社。林建国把挎包递给林建业,站在路边没说话。
    “大哥,家里的事你多操心。”
    “用你说?”林建国翻了个白眼,“赶紧走,別误了车。”
    说完转身就往回走了。走出十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
    “城里大夫要是说啥,你別瞒著。”
    声音不大,但林建业听得清清楚楚。
    “放心。”
    公社门口停著一辆进城的拖拉机,林建业掏了四毛钱车费,扶著王桂芳爬上车斗。
    拖拉机突突突地顛了一个多小时,王桂芳果然晕车了,脸色煞白,趴在车斗边上乾呕了好几回。
    林建业一手扶著她,一手从挎包里翻出个搪瓷缸,倒了点水给她漱口。
    “娘,你忍忍,快到了。”
    “没事,我……呕——”
    旁边一个抱著老母鸡的大婶往旁边挪了挪,生怕溅到鸡身上。
    到了城里,王桂芳的脸已经白得跟宣纸似的。林建业背起她就往市第一医院方向走。
    “老三,你放我下来,让人看见笑话……”
    “笑话什么?儿子背娘天经地义。”
    “我自己能走!”
    “你现在站都站不稳,走什么走?消停待著。”
    王桂芳趴在儿子背上,嘴里嘟囔著不像话不像话,眼泪却顺著眼角往下淌。
    市第一医院是江城最大的医院,门口排队的人乌泱泱一片。
    林建业没去排队,直接找到掛號处旁边的导诊台,掏出刘厂长给的纸条。
    “同志,麻烦问一下,內科的孟大夫在哪?”
    导诊台的护士看了一眼纸条,態度明显客气了。
    “孟大夫在二楼內科三诊室,你们上去吧。”
    二楼走廊里也排著长队。林建业扶著王桂芳走到三诊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正在写病歷。短髮,圆脸,戴著白色口罩,眼镜后面的眼睛很温和。
    “您是孟大夫?刘永昌厂长介绍我来的。”
    孟大夫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摘下口罩笑了笑。
    “老刘的人啊,坐坐坐。这是你母亲?”
    “是,胃不好,最近吐了两回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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