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带娘回家

    孟大夫让王桂芳躺到检查床上,按了按肚子,问了一串问题——疼多久了,吃完饭疼还是空腹疼,大便什么顏色。
    王桂芳被问得满脸通红,小声回答。
    “老人家,你这胃怕是有溃疡了。”孟大夫站起来,“先验个血,做个钡餐检查,看看具体情况。”
    “钡餐是啥?”王桂芳一脸紧张。
    “就是喝碗白糊糊,然后照个片子,不疼。”
    “那……贵不贵?”
    孟大夫笑了:“老人家別担心钱的事,先查清楚再说。”
    林建业陪著王桂芳楼上楼下跑了一上午。验血、喝钡餐、拍片子,老太太全程紧张得不行,攥著林建业的手不鬆开。
    “老三,这医院真大,我活了大半辈子都没来过这种地方……”
    “以后想来就来。”
    “净瞎说。”
    等片子的时候,两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王桂芳拿出早上烙的杂粮饼,掰了一半递给林建业。
    “吃吧,都中午了。”
    “娘你先吃,你胃不好少吃点。”
    “我不饿。”
    “不饿你也得吃,孟大夫说了,胃溃疡不能空腹。”
    王桂芳咬了一小口饼,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老三,你在厂里到底干啥活啊?咋连厂长都认识?”
    “修机器的。”
    “修机器的还能认识厂长?”
    “我修得好唄。”
    王桂芳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又咬了口饼。
    下午两点,检查结果出来了。
    孟大夫把片子夹在灯箱上,指著一处阴影。
    “十二指肠球部溃疡,不算小了。好在还没穿孔,吃药能控制。”
    “需要住院吗?”
    “暂时不用,先吃药观察。我给开三种药——一个止酸的,一个保护胃黏膜的,一个消炎的。按时吃,忌辛辣,忌生冷,少吃多餐。”
    “就这样?”王桂芳鬆了口气,“我还以为多严重呢。”
    孟大夫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认真了。
    “老人家,溃疡这东西不疼的时候不当回事,真要穿了孔,那就是急诊手术的事了。药一定要按时吃,三个月后来复查。”
    王桂芳被嚇到了,连连点头。
    林建业拿著处方去药房取了药。三种药加起来,花了十二块六。掛號费、检查费、片子费,零零总总又花了八块多。
    二十来块钱,搁在城里不算什么,但对农村家庭来说,是好几个月的收入了。
    王桂芳在旁边看著他掏钱,心疼得脸都皱了。
    “这么贵……”
    “不贵,才二十块。”
    “二十块还不贵?够买一百斤红薯了!”
    林建业被这换算方式逗乐了。
    “娘,你的胃比一百斤红薯值钱。”
    “你个败家子……”王桂芳嘴上骂著,眼眶又红了。
    从医院出来,还不到四点。今天赶不回去了,得在城里住一晚。
    林建业想找个招待所,王桂芳死活不同意。
    “住什么招待所,浪费钱!你厂里不是有宿舍吗?”
    “我那宿舍就一张单人床,你睡哪?”
    “打地铺唄,我又不是没睡过地上。”
    林建业拗不过她,只好带著她回了厂里。
    好在是下午,厂门口人不多。门卫老周看见他搀著个老太太进来,多看了两眼,没问什么。
    回到宿舍,林建业把床铺整理了一下,让王桂芳躺在床上休息。
    “我去食堂打饭,你別乱跑。”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林建业去食堂打了两份饭。今天的菜是炒萝卜丝和蒸窝窝头,他又花了两毛钱跟打菜大姐多要了碗蛋花汤。
    “你今天怎么打两份?”大姐好奇地问。
    “我娘来了。”
    “哟,孝顺啊!”大姐多给他舀了一勺蛋花汤,碗都快溢出来了。
    端著饭回宿舍,王桂芳已经把屋子里收拾了一遍。桌面擦了,地扫了,连窗户都用湿布抹了一遍。
    “娘,你来看病的不是来干活的!”
    “你这屋子脏得跟猪窝似的,我看著难受。”
    林建业嘴角抽了抽。他自认为这宿舍已经算整洁了,没想到在老娘眼里还是猪窝。
    两人坐在桌边吃饭。王桂芳喝著蛋花汤,一小口一小口的。
    “城里的饭就是不一样,这汤里有鸡蛋。”
    “食堂天天有蛋花汤。”
    “天天有?”王桂芳瞪大了眼,“那你可比家里吃得好多了。”
    林建业没说话。天天有蛋花汤倒是真的,就是蛋花少得用放大镜才找得到。
    吃完饭,王桂芳靠在床头,把今天开的药翻出来一样样看。
    “这个一天三次,饭前吃。这个一天两次……老三,这字太小了我看不清。”
    林建业拿过来,用笔在药盒上大大地写了吃法。一天几次,一次几片,饭前还是饭后,写得清清楚楚。
    “记住了没?”
    “记住了记住了,你当你娘傻啊?”
    “我怕你回去捨不得吃。”
    王桂芳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接话。
    林建业太了解她了。老太太的性格,药贵了肯定心疼,说不定吃两天觉得好了就停了,然后又拖成老样子。
    “娘,这药必须吃完,三个月后还得来复查。你要是不按时吃,下回我把你接到城里来住,天天盯著你。”
    “你嚇唬我?”
    “我说到做到。”
    王桂芳哼了一声,把药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行行行,吃还不行吗,比你爹还囉嗦。”
    夜里,林建业在地上铺了件厚衣服,打了个地铺。
    “老三,你上来睡,我打地铺。”
    “娘,你胃不好,不能受凉。睡吧,別闹了。”
    王桂芳翻来覆去了半天,才慢慢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黑暗里传来一句细小的声音。
    “老三,你……真的变了。”
    林建业躺在地上,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王桂芳的声音带著哭腔,“你小时候也这么贴心,后来上了学,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现在又换回来了……”
    林建业没说话,喉咙堵得厉害。
    他確实是换了个人。
    只不过这话,永远没法说出口。
    第二天一早,林建业是被窗户缝里透进来的光晃醒的。
    地铺硬得他腰都快折了,翻身的时候骨头嘎嘣嘎嘣响,跟放鞭炮似的。
    床上已经没人了。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就看见王桂芳正蹲在门口的水龙头边上洗脸。她不知从哪找了块抹布,把宿舍门外的走廊都擦了一遍。
    “娘,你干啥呢?”
    “顺手的事。你这楼道脏得下不去脚。”
    林建业扶额。他娘来一趟,怕是要把整栋宿舍楼都收拾了。
    洗漱完毕,他去食堂打了早饭。两碗稀粥,四个窝窝头,外加一碟咸菜。
    王桂芳喝著粥,眼睛却不老实,到处打量。
    “你们厂真大啊,光这食堂就比咱村的晒穀场还宽。”
    “那当然,全厂一千多號人呢。”
    “一千多人?”王桂芳嚇了一跳,“这得吃多少粮食?”
    林建业笑了笑,没接这茬。
    吃完饭,他把昨天剩的药又检查了一遍,確认每盒上都写了吃法,才放心地装进挎包里。
    “娘,咱吃完就走,今天得赶回去。”
    “急啥,你不是还要上班?要不我自己坐车回去。”
    “想都別想。那拖拉机顛成那样,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王桂芳撇撇嘴:“我又不是没坐过拖拉机。”
    “你昨天吐成啥样自己忘了?”
    老太太不吭声了。
    出厂门的时候,正好碰上钱大壮上早班。这货老远就看见了,大嗓门差点把半条街震醒。
    “婶子好!我是大壮,老林的工友!”
    王桂芳被嚇了一跳,赶紧点头:“好好好,你好。”
    钱大壮凑到林建业耳边:“你娘看完病了?没大事吧?”
    “没大事,溃疡,吃药就行。”
    “那就好。”钱大壮拍了拍胸脯,“婶子您放心,老林在厂里有我罩著,谁也欺负不了他。”
    林建业翻了个白眼。就你那智商,別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就不错了。
    出了厂门,坐公交到城郊,又等了半天才搭上一辆进山的拖拉机。
    这回林建业学聪明了,专门找了个靠车斗前挡板的位置,让王桂芳背靠著板子坐,顛簸能小一点。
    果然,这次没吐,但脸色还是白了好几回。
    到公社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林建业本想在公社找辆牛车,结果远远看见一个人扛著扁担站在路口。
    是大哥林建国。
    “大哥,你怎么来了?”
    “路过。”
    林建国面无表情地接过挎包,又伸手搀住王桂芳的胳膊。
    路过?从林家湾到公社,走路要半个多小时,他扛著扁担来,就为了“路过”?
    林建业没戳破,跟在后面走。
    路上,林建国闷声问了一句:“大夫咋说的?”
    “十二指肠溃疡,不算严重,吃药能好。”
    林建国点了下头,没再问。
    王桂芳在旁边插嘴:“花了二十多块呢,心疼死我了。”
    “娘,你能不能別提钱了?”
    “我不提谁提?你们兄弟俩一个比一个败家!”
    林建国嘴角动了一下,好像要笑,但硬是憋回去了。
    回到家,林福贵正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攥著旱菸袋,一看就是坐了很久了。
    “回来了?”
    “回来了。”
    “大夫咋说?”
    “溃疡,吃药就行,三个月后复查。”
    林福贵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半天才憋出一句:“那就好。”
    他站起来的时候,林建业注意到石墩旁边搁著个搪瓷缸,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
    老爷子怕是一大早就搬著板凳坐在门口等了。
    林建业把药交给大嫂张秀兰,让她监督王桂芳按时吃。
    张秀兰拍著胸脯保证:“三弟你放心,婶子要是不吃药,我天天盯著她。”
    王桂芳在旁边嘟囔:“一个两个的,把我当三岁小孩管。”
    吃过午饭,林建业就得赶回厂里了。明天周三,技术小组第一次开会,他不能缺席。
    临走的时候,他把带来的钱又掏出三十块给了林福贵。
    “爹,这三十块你拿著,给娘买点好消化的东西吃。鸡蛋、小米,能买就买,別省。”
    林福贵接过钱,在手里捏了捏,张了张嘴。
    “你上回给了一百,这次又三十……”
    “我工资够用,別操心。”
    林福贵把钱揣进兜里,低头点菸,不说话了。
    大妹林建英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跑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攥著个东西,递到林建业面前。
    是一双布鞋垫。针脚细密,上面还绣了几朵小花,手工虽然粗糙,但看得出花了心思。
    “我閒著没事做的,你別嫌丑。”林建英红著脸,说完就跑了。
    林建业拿著鞋垫,愣了好几秒。
    大妹嘴上不饶人,心里还是认了他这个三哥。
    他把鞋垫小心叠好,放进贴身口袋里。
    离开林家湾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村口的大柳树底下,几个老太太在纳鞋底,看见他,七嘴八舌地打招呼。
    “建业啊,又走啊?”
    “下回多住几天唄!”
    “你娘身体好点了没?”
    林建业一一应著,脚步没停。
    等他赶回厂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宿舍门口贴了张字条,歪歪扭扭的——是钱大壮的笔跡。
    “老林,你不在的时候赵志远来找过你,不知道啥事。还有,马德才让你回来去找他,说有要紧事。”
    赵志远又来了?
    林建业把字条揉了揉,扔进纸篓里。赵家那边不急,先去找马德才。
    隔壁宿舍楼二楼,马德才正趴在桌上写东西。看见林建业,笔一扔,蹦起来就把门关上了。
    “你可算回来了!大消息!”
    “你每次都大消息。”
    “这次是真的!”马德才压低嗓门,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省机械厅的技术大比武,通知正式下来了!下个月十五號,在省城举办,每个厂选两个人。比赛项目也定了——钳工和车工,各一个名额。”
    林建业的心跳快了两拍。
    “名单定了没?”
    “还没,但刘厂长明天开会討论。听说赵德胜推荐了技术科的老周和四號车间的张铁柱。”
    老周是技术科的老人,四十多岁,手艺中规中矩。张铁柱是四號车间的六级车工,水平不差,但也算不上拔尖。
    这两个人选,明摆著是赵德胜故意避开他的。
    “还有——”马德才凑得更近了,“我听小周说,刘厂长对这个名单不太满意。”
    林建业靠在门框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满意,那就有变数。
    “明天技术小组开会,我知道了。”
    马德才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他肩膀:“老林,这次机会可不能错过。要是在省里拿了名次,赵家那点破事都不算事了。”
    林建业点了下头,回了宿舍。
    他坐在床沿上,脑子里把事情捋了一遍。
    技术大比武,钳工和车工各一个名额。钳工他拿手,车工也不差。但赵德胜推荐的人选里没有他,要挤进去,光靠刘厂长一个人点头还不够,得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他打开那个淡蓝色的虚擬面板。
    【模擬次数:1次(冷却时间:22天)】
    还有二十二天才刷新,比赛是下个月十五號。
    时间卡得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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