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锤磨了好几下才停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不装。”
老头子放下鏨子,从工具柜里翻出一把旧游標万能角度尺,递给他。
“先量再划,別凭感觉。量的时候別光看刻度,要感受角尺贴面的接触感。贴实了,读数才准。”
他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老铁疙瘩——是他年轻时候做的一个六角配合件。表面已经发暗了,但拿手一摸,光滑得跟镜面似的。
“这是我三十年前考七级的时候做的,你拿去琢磨琢磨。別弄丟了,弄丟了我跟你拼命。”
林建业双手接过那块铁疙瘩,沉甸甸的,手感极好。
“谢谢王师傅。”
“少来这套。”王铁锤转过身继续磨鏨子,“你要是选拔贏不了老周,这玩意儿你也別还了,当废铁卖了算了。”
这算是激將法吗?林建业笑著把角度尺和配合件揣好,回去练。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卫东端著碗凑过来。
“老林,我帮你打听了一下,赵科长好像让技术科出了两套题,密封著呢,谁都不让看。”
“怎么打听到的?”
“胡科长让技术科的小刘去仓库领了两块四五钢和两根圆棒料,我问小刘领来干啥用,他说是选拔的试件毛坯。四五钢做钳工题,圆棒料做车工题。”
四五钢。林建业琢磨了一下。45號钢是最常见的中碳钢,硬度適中,適合做各种精密配合件。用这个材料出钳工题,大概率就是做配合件。
“圆棒料多粗?”
“好像是直径五十的。”
直径五十,做车工题的话,应该是车一个轴类零件或者台阶轴。难度不会太大,关键看精度和光洁度。
“还有个事。”陈卫东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门,“我听四號车间的人说,张铁柱这两天也在加班练车工,练得挺狠的,手上都磨出水泡了。”
林建业点了下头。张铁柱虽然是赵德胜塞进来的,但人家確实在认真准备。六级车工的底子摆在那里,不能掉以轻心。
不过车工不是他的主攻方向。钳工那个名额,他势在必得。
下午,林建业拿著王铁锤的旧配合件,翻来覆去地研究了两个小时。老头子三十年前的手艺就已经到了这个水平,现在八级工的实力更不用说了。
他把那个配合件拆开,凸模和凹模之间的间隙几乎用肉眼看不出来,推进去严丝合缝,拉出来毫不费力。六个面的角度分毫不差,过渡圆角处理得自然流畅。
林建业用角度尺量了一遍,每个角度的误差都在半个丝以內。
这才是真正的大师级手艺。
他按照王铁锤教的方法,重新划线、重新加工,又做了一组六角配合件。这回角度准了不少,但配合的时候还是有轻微的卡顿。
差在哪?
他把自己做的和王铁锤的放在一起对比,终於发现了问题——不是角度的事,是各个面的平面度不够。他銼出来的面看著平,实际上中间微微鼓起来一点点,肉眼根本看不出来,但两个零件一扣上就卡住了。
“平面度……”
林建业在钳工台前站了好一会儿,调整了銼刀的用力方式。不是均匀发力,而是两头略重、中间略轻,这样銼出来的面反而更平。
他又銼了一遍。
这回好了。两个零件推进去的时候,手感顺滑了许多。
拿卡尺一量——配合间隙控制在一个丝出头。
还不够完美,但已经相当不错了。按这个水平去参加选拔,问题不大。
只是……赵德胜到底会出什么题?
林建业收拾好工具,锁上工具柜,走出车间。天色暗了,厂区里亮起了几盏路灯,昏黄的光洒在白杨树上,树影摇晃。
远处办公楼二楼,生產科的窗户还亮著灯。
赵德胜在加班。
林建业收回目光,往食堂走去。不管赵德胜出什么招,他接著就是了。
食堂里,钱大壮正端著碗蹲在门口吃饭。看见他就招手。
“老林!你练了一天了吧?来来来,我给你留了一块红烧肉!”
“食堂今天有红烧肉?”
“食堂没有,我从外面买的。”钱大壮神秘兮兮地从碗底翻出一块油滋滋的肉,“我媳妇托人从公社捎来的,一共就三块,我吃了一块,给你留了一块,还有一块给我儿子了。”
林建业看著那块被碗底捂得有点发蔫的红烧肉,笑了。
“你儿子才三岁,你给他吃这么油的东西?”
“嗐,谁吃不是吃。你赶紧吃,凉了就不香了。”
林建业没客气,把那块肉夹起来塞嘴里。肥瘦相间,调味简单,但確实香。
“好吃不?”
“好吃。”
“那必须的!”钱大壮得意得直拍大腿,“等你拿了比武冠军回来,我请你吃一整碗红烧肉!”
“你就这么確定我能贏?”
“不確定我捨得给你吃肉?”
林建业被逗得差点呛著。
吃完饭回宿舍,他把今天的练习心得记在本子上,又把选拔前最后几天的训练计划排了一遍。
重点还是六角配合件的精度突破。王铁锤那个半丝以內的水平,他目前还达不到,但控制在一个丝以內,在厂內选拔里已经足够碾压老周了。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隔壁钱大壮的呼嚕声如期而至,规律得像潮汐。
还有三天。
选拔前两天,林建业在钳工台上又做了三组六角配合件。
第一组配合间隙控制在一个丝左右,跟前两天差不多。第二组手感好了些,量出来零点八丝。第三组——他咬著牙一口气銼完六个面,拿卡尺一量,零点六丝。
进步了,但还是跟王铁锤那块老古董差著一截。
“急什么,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林建业把废料扔进铁桶里,甩了甩髮酸的手腕。
他正收拾工具,陈卫东从车间那头跑过来,一脸兴冲冲的。
“老林,我打听到了!”
“又打听到什么了?”
“选拔的评委名单!”陈卫东喘著气,“三个人——胡科长、王师傅,还有一个是从隔壁东风机械厂请来的外单位专家,姓方。”
林建业愣了一下。“外单位的?”
“对,说是为了公平公正,赵科长特意请的。”
这倒有点意思。赵德胜请外人来当评委,表面上是为了公平,实际上……他跟东风机械厂那边什么关係,就不好说了。
“这个姓方的,什么来头?”
“听说是东风厂的技术科副科长,七级钳工,水平不差。”陈卫东挠了挠头,“但具体什么性格、跟赵科长熟不熟,我就不清楚了。”
林建业把刮刀擦乾净,收进工具包里。“管他什么来头,手上见真章,评委再偏心也得看工件质量说话。”
“那倒是。”陈卫东犹豫了一下,“不过我还听说了一件事——选拔那天,赵曼玲要来现场。”
林建业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
“她来干什么?”
“广播站派人来做宣传报导,她主动请缨的。”
林建业笑了笑,没再追问。赵曼玲要来就来唄,又不是来比赛的。她要是以为在现场盯著能给他压力,那可就想多了。
当天晚上,林建业在宿舍里画图纸,把六角配合件的加工流程又优化了一遍。
敲门声响了。
他以为是马德才或者钱大壮,开门一看,站在门外的是王铁锤。
老头子穿著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手里提著一个帆布包,脸上还是那副谁都欠他钱的表情。
“王师傅?您怎么来了?”
“进去说。”王铁锤推开他,径直走进宿舍,在凳子上坐下。
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解开扣子,从里面掏出三把銼刀。
崭新的。不对,不是崭新的——是旧銼刀重新开过刃的,刃口锋利,但刀身上有岁月的痕跡。
“这三把銼刀,粗、中、细各一把,是我压箱底的傢伙事。”王铁锤的语气跟交代后事似的,“后天选拔你用这三把,比你自己那几把顺手。”
林建业拿起那把细銼刀掂了掂,手感確实不一样。重心靠前,銼齿分布均匀,一摸就知道是好东西。
“王师傅,这……”
“借你的,用完还我。崩了口子你赔十把新的。”
林建业把銼刀放回帆布包里,认真地点了下头。“一定完好归还。”
王铁锤嗯了一声,没急著走,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靠著椅背吸了一口。
“选拔那天我是评委,不能帮你说话。但有一条——不管出什么题,先別急著动手,花三分钟把图纸看透了再下刀。很多人就是败在急躁上。”
“记住了。”
“还有,銼削的时候注意站姿。你这两天练得狠,肩膀已经开始歪了,左高右低。歪了身子銼出来的面就不正,你自己注意调整。”
林建业下意识挺了挺腰板。还真是,左肩確实有点酸。
王铁锤把烟抽完,在鞋底磕了磕菸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顿了一下。
“老周那个水平,你闭著眼都能贏。但你的对手不是老周。”
林建业一愣。“那是谁?”
王铁锤没回头。“是你自己。別因为对手弱就放鬆標准。去省里比赛的时候,对手可不会这么好对付。”
说完,老头子拖著步子走了,走廊里响起他那双布鞋踩地的窸窣声,越来越远。
林建业站在门口看著他消失在楼梯拐角,半天没说话。
这老头子,嘴上一句好话都不说,背地里比谁都操心。
他关上门,把那三把銼刀重新检查了一遍,用油布仔细擦拭了一遍,放好。
选拔前一天。
林建业破天荒地没去练手,整个上午在车间处理了几件日常维修的活,下午回宿舍休息。
手艺这东西练到一定程度就该收了,再练下去反而手感疲劳,得不偿失。
他躺在床上翻了几页技术手册,正看著,门被踹开了。
钱大壮那张大饼脸出现在门框里。
“老林!出事了!”
林建业坐起来。“什么事?”
“老周退出选拔了!”
“什么?”
钱大壮挤进来,把门带上。“刚才的事,老周去找赵科长,说自己这两天手腕疼,怕影响发挥,主动退出了。赵科长没拦,直接批了。”
林建业皱了下眉头。老周退出?这可太巧了。选拔前一天突然退出,赵德胜会不会趁机取消选拔,直接指定人选?
“退了之后呢?有没有换人?”
“换了!”钱大壮的表情变得很精彩,“赵科长从技术科又指了一个人顶上——猜猜是谁?”
“谁?”
“赵志远。”
林建业愣了两秒,然后乐了。
赵志远?赵曼玲的表哥?供销科那个头髮打蜡的傢伙?
“他是什么工种?”
“据说以前在別的厂干过几年钳工,四级。调到供销科之后就没怎么摸过工具了。”
四级钳工,还是好几年没摸过工具的四级钳工。赵德胜把他推上来,要么是对林建业的手艺有信心,觉得换谁都一样输;要么是另有安排。
林建业更倾向於后者。
“你说赵志远以前在哪个厂乾的?”
“好像是红星机械厂?不確定。”钱大壮挠了挠头,“反正赵德胜说了,选拔照常进行,公平竞爭。”
马德才来得比钱大壮晚了十分钟。这货一进门就急得原地打转。
“你听说了没?老周退了,赵志远顶上了!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什么猫腻?”
“我怀疑赵德胜在题目上做了手脚。老周退出来不是因为手腕疼,是因为他提前看过题了,知道自己做不好,乾脆让位给赵志远。”
林建业想了想,这个推测有一定道理。如果题目是赵德胜专门为赵志远量身定做的,老周看过之后觉得自己占不了便宜,不如顺水推舟退出来卖个人情。
“你能打听到题目是什么吗?”
“打听不到,密封著呢,锁在赵德胜的抽屉里。”
“那就別瞎猜了。”林建业把技术手册合上,“不管出什么题,钳工的基本功就那些。他就算出朵花来,也跑不出銼削、划线、装配的范围。”
马德才看他一脸淡定,急得直跺脚。“你心也太大了!万一他出一个你没练过的题型呢?”
“那就现场发挥唄。”
马德才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垂头丧气地坐在凳子上。
“算了,我操你的心操多了,头髮都快掉光了。”
钱大壮在旁边点头附和:“可不是嘛,你那脑门是比上个月亮了不少。”
马德才一巴掌呼过去,钱大壮笑著躲开了。
两人走后,林建业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赵志远突然上场这件事,確实有点蹊蹺。但他想来想去,找不到赵德胜能在选拔中耍什么大花招的空间。
评委三个人——胡正明虽然和稀泥,但不至於明目张胆偏袒。王铁锤那个性格,谁也別想在他面前弄虚作假。至於那个外单位的方科长,就算跟赵德胜有交情,也不可能在现场公开帮忙。
工件做出来就摆在那,好不好一目了然,容不得半点水分。
除非——赵志远的钳工水平根本不是四级,而是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高?
林建业摇了摇头。不太可能。一个在供销科坐了几年办公室的人,手上的茧子都退了,怎么可能比天天练手的人强?
別想那么多了。明天到了现场就知道了。
他把王铁锤借的三把銼刀摆在桌上,手指一把一把地摸过去,感受刃口的锋利度。
粗銼开路,中銼定型,细銼收官。
不管赵德胜出什么题,他都接得住。
窗外传来食堂收工的钟声。林建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隔壁安安静静的——钱大壮今晚居然没打呼嚕。
不对,是还没到睡觉的点。
林建业看了一眼掛钟,才八点。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选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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