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八点半,技术小组的第一次会议在技术科的会议室里开。
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技术科隔壁一间腾出来的杂物间,搬了张长桌子进去,摆了几把凳子,墙上掛了块黑板,就齐活了。
林建业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四个人。胡正明坐在长桌上首,面前摊著一个笔记本。王铁锤坐在角落里,双手揣在围裙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谁欠了他八百块钱。陈卫东挨著王铁锤坐,正襟危坐,紧张得跟参加高考似的。还有一个人,林建业没见过。三十出头,络腮鬍,膀大腰圆,穿著油渍斑斑的工装,一看就是干粗活的。
“小林来了,坐。”胡正明招呼了一声,指了指络腮鬍旁边的空位,“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四號车间的张铁柱,六级车工。”
张铁柱冲他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林建业在他旁边坐下,扫了一眼屋里的人。五个人的小组,三个是他爭取来的——他自己、王铁锤、陈卫东。张铁柱是赵德胜塞进来的,胡正明两头都不得罪。
这个配置,有意思。
“开会。”胡正明翻开笔记本,“技术小组的职责很简单,就是负责全厂设备的检修和维护。日常小修各车间自己解决,遇到大修或者疑难问题,由小组统一协调。”
他停了一下,看了林建业一眼。
“具体的工作安排,我根据每个人的特长来分。王师傅负责钳工类的检修,张铁柱负责车工类的,小林负责综合技术支持,陈卫东打下手。有意见没有?”
“没有。”张铁柱第一个表態。
王铁锤哼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陈卫东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林建业也没意见。综合技术支持,说白了就是哪都能去、哪都能插手。这个位置不赖。
胡正明又说了几条规矩——每周匯报一次进度,重大检修要报生產科审批,工具统一管理之类的。都是常规內容,没什么新鲜的。
会开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赵德胜站在门口,手里端著搪瓷茶杯,扫了一眼屋里的人。
“开会呢?我旁听一下。”
胡正明赶紧站起来让座。赵德胜摆摆手,在门口靠著墙站著,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王铁锤依旧面无表情,倒是陈卫东的脊背肉眼可见地绷直了。
赵德胜扫了林建业一眼,什么也没说,转头看向胡正明。
“老胡,技术大比武的事通知你了没有?”
胡正明点头:“看到文件了。”
“厂里要选两个人参加,一个钳工一个车工。我初步考虑了一下,钳工这边,技术科的老周经验丰富;车工嘛,张铁柱水平不差。你觉得呢?”
胡正明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
“赵科长,这个……是不是应该厂长办公会上討论?”
“厂长那边我会匯报,先在小组里摸摸底。”赵德胜喝了口茶,目光在林建业脸上停了一秒,“大家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谁都听得出来,名单他已经定了。
张铁柱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
陈卫东偷偷瞄了林建业一眼。
王铁锤忽然开口了。
“老周的钳工几级?”
赵德胜愣了一下:“五级。”
“五级去省里比赛?”王铁锤嗤了一声,“丟人现眼。”
屋里安静了两秒。
赵德胜的脸色沉下来:“王师傅,老周虽然级別不算高,但经验——”
“经验能当饭吃?”王铁锤从口袋里掏出手,往桌上一拍,“省里的比武你以为是过家家?各厂的尖子都往那送,七级八级的大把。咱厂派个五级的去,第一轮就得被淘汰。”
赵德胜端茶杯的手紧了紧。
“那王师傅觉得谁合適?”
“我觉得不觉得的不重要,谁手艺硬谁去。”王铁锤靠回椅背上,又把手揣回口袋里,“该比的比,该选的选,別搞那些有的没的。”
这话够直白了。
赵德胜脸上的笑容绷不住了,嘴角往下压了压。
“王师傅说得对,公平竞爭嘛。那就厂里先搞一轮內部选拔,谁行谁上。”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落在林建业身上,“小林,你有没有兴趣参加?”
语气很隨意,像是顺嘴一提。
“有。”林建业回答得也很隨意。
赵德胜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好,有志气。那就这么定了,下周搞一次內部选拔,钳工和车工各出一道题,现场比。成绩好的去省里,成绩差的留家看门。胡科长,你来组织。”
“好。”胡正明赶紧应了。
赵德胜端著茶杯走了。
门关上之后,陈卫东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凳子上。
“嚇死我了,赵科长那眼神跟老鹰似的。”
“你怕什么,他又不吃你。”王铁锤白了他一眼。
胡正明合上笔记本,看著林建业,欲言又止地说了一句:“小林,你心里有数就行。”
林建业知道他什么意思。赵德胜答应搞內部选拔,表面上是公平竞爭,但出题权在他手上。想在题目上做手脚,太容易了。
不过林建业不担心。
钳工也好,车工也罢,只要是动手的活,他怕过谁?
散会之后,张铁柱在走廊里叫住他。
“林技术员,刚才的事……”张铁柱搓著手,脸上有点訕訕的,“赵科长推荐我参加比武,我也不好拒绝。但要是选拔你比我强,我没二话。”
“张师傅客气了,各凭本事。”
张铁柱嘿嘿笑了两声,挠著后脑勺走了。
这人倒是实在,不像是赵德胜那一路的。估计就是被拉来充数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马德才又像地洞里的老鼠一样冒了出来。
“听说了?赵德胜同意搞选拔了?”
“你是在会议室天花板上装了窃听器吧?”林建业看著他。
“什么窃听器?我听胡科长上厕所的时候跟老周说的。”
林建业差点把嘴里的窝窝头喷出来。这消息传播链条也太离谱了。
“王师傅今天给力啊,一句话懟得赵科长脸都黑了。”马德才嘖嘖两声。
“王师傅说的是实话,五级钳工去省里確实不够看。”
“那是,但你也得小心出题的事。赵德胜会出什么题,谁也说不准。”
这话在理。林建业嚼著饭想了想。
出题这种事,说白了就是考手艺。不管出什么题,最终还是得靠手上功夫说话。赵德胜就算出个花出来,也不可能完全避开基本功的比拼。
除非他出一道刁钻到所有人都做不了的题,然后以“没人达標”为由,直接指定人选。
这倒不是没可能。
“下周选拔是吧?还有几天时间。”林建业放下碗,“钳工比赛一般考什么?”
“往年省里的比赛,不外乎就是做个工件。给你图纸,给你材料,限时完成,比精度、比速度、比工艺。”马德才消息灵通得很。
“那车工呢?”
“也差不多,车个轴类零件或者套类零件,看尺寸精度和表面光洁度。”
林建业心里有底了。
下午回到车间,他找了块废料在钳工台上练了一阵。手感还在,基本功扎实。但要拿省级比赛的名次,光靠基本功还差点意思,得有又快又准的爆发力。
他正练著,王铁锤不知从哪冒出来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銼刀的握法有问题。”
林建业停下来看著他。
“右手拇指往前半寸,食指压住刀背,推的时候肩膀別耸。”王铁锤走过来,伸手在他手上按了一下,调整了角度,“试试。”
林建业按他说的一推——手感立刻不一样了,省力不说,銼面也更平整了。
“这是你的老窍门?”
“什么窍门,基本功而已。”王铁锤哼了一声,背著手往外走,“你那手艺拿去厂里选拔没问题,但要去省里跟那帮老傢伙比,还差著火候。这几天有空就练,別偷懒。”
说完人已经走到门口了。
林建业看著老头子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
这算是……在教他?
傍晚回宿舍的路上,碰见了赵志远。
供销科的赵表哥站在宿舍楼拐角处,还是那副头髮打蜡、笑里藏刀的德性。
“林建业,昨天来找你,你不在。”
“回老家了。”
“听说你要参加技术比武的选拔?”赵志远笑了笑,那笑容看著让人不太舒服。
“是。”
“那我就预祝你好运了。”赵志远拍了拍他肩膀,凑近了说了一句,“不过好运这东西,有时候不太靠得住。”
说完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响。
林建业站在原地,看著他消瘦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威胁?还是提醒?
都不重要。
他回到宿舍,关上门,坐在桌前,拿出纸笔开始画图。钳工选拔可能考的工件类型,他得提前准备几套方案。燕尾槽、t形块、六角配合件,这些都是常见的考题。
每一种的加工步骤、关键尺寸、容易出错的地方,他一条条地列出来,写了满满两页纸。
窗外天色全黑了。隔壁钱大壮的呼嚕声穿墙而来,一阵一阵的,跟涨潮似的。
林建业把灯拧暗了些,躺到床上。
下周选拔,他得拿出压箱底的本事来。
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堵住赵家的嘴。
接下来几天,林建业白天在车间干活,下班之后就泡在钳工台上练手。
銼削、划线、锯割、钻孔、攻丝,每一项基本功都来回过了好几遍。他上辈子搞航空发动机,手艺精细度远超这个年代的平均水平,但那是在现代设备辅助下的精细。换到1961年的老虎钳和手銼刀,全靠肌肉记忆和手感,差別不是一星半点。
王铁锤每天傍晚都会“路过”三號车间。
老头子进门从不打招呼,端著搪瓷杯往旁边一站,看两眼,说一句,转身就走。但每次那一句话,都能让林建业的动作精准不少。
“你划线的时候手腕太紧,放鬆了,线才能拉匀。”
“锯条换新的,旧的齿钝了你还使劲推,那不叫练功,那叫干苦力。”
“攻丝別用蛮力,拧半圈退四分之一圈,断屑要断乾净。”
林建业全盘照收,一句废话不多说。
到了第三天晚上,他用一块废料试著做了个燕尾槽配合件。两个零件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推拉顺滑,晃都不晃。他拿卡尺量了一下关键尺寸,误差在一个丝以內。
王铁锤那天刚好又“路过”了。
老头子拿起那两个零件,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
“凑合。”
林建业已经学会了翻译这个词。从王铁锤嘴里说出“凑合”,等於別人竖大拇指说“漂亮”。
“王师傅,您觉得选拔会考什么题型?”
“谁知道,出题的又不是我。”王铁锤吐了口烟,“不过不管考什么,钳工的活无非就那几样。你把基本功练扎实了,来什么接什么。”
话虽这么说,老头子走之前还是丟了一句:“六角配合件你练过没有?那东西最考手艺,省里比赛十有八九会出。”
六角配合件。
林建业回去之后,连夜画了张图纸,把六角配合件的加工工序拆解了一遍。这种工件由一个凸模和一个凹模组成,六个面的配合精度要求极高,任何一个面差了半丝,整个件就报废。
他找了块材料试著做了一组。做到一半,发现六个角度的分度不够准確,手工划线的误差累积起来,到最后一个面就对不上了。
“分度不够准……”林建业坐在钳工台前琢磨了半天。
这年头没有精密分度头,纯手工划线要把六等分做到一个丝以內的精度,得靠经验和手感。他上辈子的经验都是在精密设备上积累的,这种纯手工的老功夫,反而是短板。
第二天一早,他厚著脸皮去找王铁锤请教。
“王师傅,六角分度的窍门,能不能教教我?”
王铁锤正在磨一把鏨子,头也不抬:“你不是什么都会吗?”
“分度这块,我確实差点火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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