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锤接过去也不检查,直接揣怀里了。
“方才你修第三面的时候,有一刀切深了。”
“我知道,力道没收住。”
“知道就好。”王铁锤背著手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去省里別给我丟人。”
说完人就拐出车间门了。
林建业站在原地笑著骂了一句:“这老头。”嘴上这么说,心里头却暖烘烘的。
收拾好工具出车间的时候,门口站著个人。
赵曼玲。
她手里的笔记本合著,也没记什么东西,就那么攥在手里,指节都发白了。脸色不好看,但不是生气的那种不好看,更像是憋著一口气吐不出来。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林建业脚步没停,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林建业。”她在身后叫了一声。
他停下来,没转身。
“你以前怎么不拿出这本事?”
这话问得有点奇怪。林建业想了想,回了一句:“以前没必要。”
赵曼玲沉默了几秒。
“你变了。”
“人都会变。”林建业说完这句,迈步走了。
身后没有再传来声音。
中午在食堂,消息已经传得全厂皆知。林建业端著饭碗还没坐稳,就被好几拨人围过来道贺。打菜的大姐破天荒地给他多盛了两勺菜,还外加一个鸡蛋。
钱大壮和马德才一左一右坐在他旁边,比他自己还高兴。
“九十三分!全厂第一!”钱大壮拍著桌子喊,“赵志远输了二十六分,哈哈哈!”
“你小点声,当全厂的广播站呢。”马德才踹了他一脚,转头对林建业说,“下午车工选拔你去不去看?”
“去,看看张铁柱的水平。”
“对了,还有个事。”马德才压低声音,“我刚才在厕所——別笑,我正经说事——我听见赵德胜在走廊里打电话,好像是给区工业局那边打的。具体说什么没听清,但语气不太对劲。”
林建业夹了口菜嚼著,没怎么在意。
选拔成绩摆在那里,白纸黑字,三个评委签了名的。赵德胜就算再窝火,也翻不了盘。
倒是省里的比赛,才是真正的硬仗。
下午的车工选拔林建业坐在旁边看了全程。张铁柱对阵技术科的刘永明,两人车一根台阶轴。张铁柱手艺確实过硬,车出来的轴面光洁度很高,用时也比刘永明快了將近四十分钟,最终以八十六分对七十一分拿下车工名额。
散场的时候,张铁柱搓著手走过来,嘿嘿笑著说:“林技术员,咱俩一块去省里?”
“一块去,到时候互相照应。”
张铁柱高兴得直搓手,虎背熊腰的大个子跟个小孩似的。
晚上回到宿舍,林建业关上门,坐在桌前唤出系统面板。
熟练度模擬次数:1次
冷却剩余:18天
省里比赛在下月十五號,距今还有二十多天。冷却结束后,他刚好能在赛前用掉这次模擬机会。
到时候模擬什么,得等比赛项目和规程出来再定。
他合上面板,拿出纸笔把今天比赛的復盘写了一遍。第三面那一刀的失误、燕尾槽斜面的处理手法、配合面精修时的力道控制,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窗外传来钱大壮踩著楼梯上来的动静,紧接著是踹门声。
“老林!开门!我买了花生米,庆祝一下!”
林建业把笔放下,起身去开门。
花生米就花生米吧,今天確实值得高兴。
花生米是钱大壮从他媳妇那搜刮来的,一共就小半碗,两人分著吃,配白开水当酒。
“老林,你说省里比赛能拿第几?”钱大壮嚼得嘎嘣响。
“没比过,不知道。”
“我觉得你最少前三。”
“你觉得有什么用?评委又不听你的。”
钱大壮被噎了一下,想了想又说:“那你自己觉得呢?”
林建业捏了颗花生米扔嘴里,没回答。省里的比赛跟厂內选拔不是一个量级,各厂的尖子扎堆,七级八级的老师傅大把。他目前的水平去了不丟人,但要拔尖,还差那么一口气。
那口气在哪,他心里清楚。
系统面板上的模擬机会,十八天后刷新。到时候进虚擬空间,针对比赛题型集中突破一轮,才有把握冲前面的名次。
花生米吃完了,钱大壮打著饱嗝回了隔壁。不到五分钟,呼嚕声准时开播,一浪接一浪。
林建业翻了个身,心里盘算著接下来的安排。
第二天上午,林建业去技术科领了省里的比赛通知文件。胡正明递给他一份油印的规程,字跡模糊得要命,看著像是用了八百遍的蜡纸刻出来的。
“下月十五號,在省城机械厅大院举办。钳工项目和车工项目各设一等奖一名、二等奖两名、三等奖三名。具体比赛题目现场公布,限时完成。”
林建业翻到评分標准那一页,仔细看了看。尺寸精度占四十分,表面质量占二十分,配合精度占二十五分,工艺规范占十五分。跟他预想的差不多,还是硬碰硬比手艺。
“交通和住宿厂里报销,出发前一天到省城报到。”胡正明补了一句,“你跟张铁柱一起去,带队的是我。”
“赵科长不去?”
胡正明推了推眼镜,乾咳了一声:“赵科长说他忙,就不去了。”
忙?林建业心里冷笑了一下。赵德胜八成是不想看到他拿奖的画面,眼不见心不烦。
从技术科出来,他碰到了张铁柱。大个子正蹲在车间门口啃馒头,看见他就站起来了。
“林技术员,规程你看了没?”
“看了。”
“我昨晚琢磨了一宿,省里车工比赛大概率考台阶轴加螺纹的组合件。你觉得呢?”
“有可能。你螺纹车得怎么样?”
张铁柱咧嘴一笑:“螺纹是我的看家本事,梯形螺纹都能车。”
“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张铁柱搓了搓手,憨厚的脸上有点不好意思。“林技术员,我知道赵科长推荐我的时候,你心里可能不太舒服。但比赛这事,我是真想好好乾的,不是给谁面子。”
“我知道。”林建业拍了拍他胳膊,“咱俩代表厂里出去,拿了名次是厂里的光荣,谁推荐的不重要。”
张铁柱使劲点头,眼睛都亮了。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马德才又出现了。这货永远在最不经意的时候冒出来,跟地里的韭菜似的,割完一茬又一茬。
“老林,我跟你说个事。”
“你要是再说什么大消息,我今天没心情听。”
“不是大消息,是小消息。”马德才搓著手,“今天上午赵德胜去找刘厂长匯报工作,在办公室待了快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他脸色什么时候对过?”
“这回跟以前不一样,不是黑脸,是有点发虚。我觉得他可能在厂长那碰钉子了。”
林建业想了想。赵德胜去找厂长谈了一小时,大概率跟选拔结果有关。赵志远输得那么惨,赵家的面子算是丟到姥姥家了。赵德胜要是还想翻盘,只能从参赛名单上做文章——比如以“培养年轻人”为由,把名额换成他的人。
但刘厂长不是软柿子。九十三分对六十七分的成绩差距摆在那里,三个评委签字画押,还有一个外厂的方志国在场,这个结果谁也推不翻。
“这事你別管了,该干啥干啥。”
马德才撇撇嘴,显然对他的平淡反应不太满意。
下午,林建业回三號车间处理了两件日常维修。一台钻床的主轴跳动大了,他换了个新的铜套垫进去,又紧了紧锁紧螺母,试转了几圈就正常了。
收工前,孙国强从一號车间跑过来,满脸堆笑。
“老林,x62w那台铣床自从你刮完导轨之后,加工精度提高了一大截。今天我们加工了一批法兰盘,合格率百分之百,班组快要开庆功会了。”
“別吹,导轨好了只是基础,你刀具进给量和切削参数得跟著调,才能把精度稳住。”
孙国强连忙掏出个小本子。“你说你说,我记。”
林建业给他讲了几条铣削参数的调整要点,孙国强记得认认真真的,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说了句:“老林,省里比赛加油,我们一號车间的人都给你吹哨子!”
“一號车间的人吹哨子,二號车间怎么办?三號车间怎么办?全厂给我开运动会?”
孙国强嘿嘿笑了两声,一溜烟跑了。
傍晚回到宿舍,林建业洗了把脸,把这两天的事情理了理。
选拔贏了,名额拿到了,赵德胜暂时翻不了天。但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肯定还会搞小动作。区工业局那边有赵曼玲的父亲,省里的比赛虽然够不著,但厂里的日常工作、评级晋升、福利分配这些事,赵德胜都有话语权。
长远来看,光靠一次比赛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他得在厂里建立起不可替代的技术地位,让赵家想动他的时候掂量掂量代价。
设备维修技术小组是个抓手。组虽然掛在技术科名下,但实际干活的就是他、王铁锤和陈卫东。等他从省里拿了名次回来,说话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林建业正想著,兜里的信忽然硌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大哥的上一封信,他一直揣在口袋里没拿出来。
“家里都好,你在外面注意身体。”
他把信重新折好,放进抽屉里,拿出纸笔开始写回信。
“大哥,娘的药已经开了,十二指肠溃疡,按时吃药就行。药的吃法我在药盒上都写了,麻烦嫂子盯著点,娘那性子,好了两天准会偷偷停药。建英的嫁妆不用你操心,到时候我来办。下个月我要去省城参加技术比赛,回来之后再回家看你们。家里缺什么跟我说,別省著。你弟,建业。”
写完封好,他又抽出二十块钱夹在信封里,打算明天寄出去。
钱大壮路过门口的时候探了个头进来。
“老林,你写信呢?给谁?”
“我大哥。”
“你大哥,就那个不爱笑的?”
“他在你面前笑过吗?”
“没有。但他看你的眼神,能看出来是个好大哥。”钱大壮难得说了句正经的。
林建业笑了笑,把信装好。
“对了,老林,你这比赛还有二十多天呢,中间怎么安排?一直练?”
“该练的练,该乾的活也不能停。技术小组还有一堆设备等著修,不能光想著比赛。”
钱大壮嘖了一声:“你这人真是,比赛前还操心那些破机器。”
“破机器不修,生產任务完不成,刘厂长比赛都不会让我去。”
钱大壮想了想,好像確实是这个理,挠著头走了。
林建业把信放在桌角,又翻出那本技术手册,找到钳工工艺的那几页,对照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六角配合件的精度提升方案。
王铁锤说他修第三面那一刀切深了,问题出在精銼收尾阶段的力道分配上。最后几刀的切深应该控制在一丝以內,手腕不能有任何多余的晃动。这种控制力,没有捷径,只能靠练。
但练也不是死练,得有方向。
等系统的模擬刷新了,他准备在虚擬空间里把精銼的最后十刀反覆做上几百遍,把肌肉记忆刻进骨头里。到那时候,不管省里出什么题,他都有底气。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桌上那封还没寄出的信上。
远处值班室的钟又响了,噹噹当,十一下。
隔壁开始了。
钱大壮的呼嚕声准时到达,穿墙而来,声势浩大。
林建业嘆了口气,把枕头往耳朵上一扣,翻身睡了。
第二天一早,林建业把信投进厂门口的邮筒里,顺手摸了摸信封,里面那二十块钱夹得挺瓷实,不会掉出来。
寄完信,他直奔三號车间。
技术小组这周的任务是给四號车间那台老掉牙的b665牛头刨床换齿轮。齿轮打滑的问题拖了快两个月了,工人们每次开机都提心弔胆,生怕哪天齿轮崩了铁屑飞出来削人脑袋。
备件是刘厂长上周批的经费买来的,一对新齿轮加一根传动轴,花了厂里三十多块钱。东西到了,就差人干活。
林建业带著陈卫东去了四號车间。张铁柱也在,正在自己的车床上加工零件,看见他们过来,抬手打了个招呼。
“你们今天换齿轮?要不要我搭把手?”
“不用,我跟陈卫东两个人够了。你忙你的。”
陈卫东已经开始卸防护罩了,手脚挺麻利。这小子自从被拉进技术小组之后,干活明显积极了一大截,学东西也快。
拆旧齿轮的时候,林建业发现传动轴上有一处磨出了浅沟,虽然不影响新齿轮的安装,但时间长了肯定会加剧磨损。
“老林,这轴要不要一块换了?”陈卫东蹲在旁边看著那道沟。
“不用换,打磨一下再镀一层铬就行。但厂里没有镀铬的条件,先凑合用著,回头我想想別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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