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暗手

    两人忙了一上午,把新齿轮装好,调了间隙,试车运转。刨床嘎嘎嘎地跑起来,声音比以前利索多了。
    四號车间的工人围过来看了一圈,纷纷竖大拇指。
    “总算不打滑了,这两个月我都快被这破机器折腾疯了。”
    “老林,你们技术小组真顶用啊。”
    林建业擦著手上的油,没怎么搭腔。活是干了,但厂里这些老设备的问题远不止换个齿轮那么简单。头疼医头脚疼医脚,治標不治本。
    中午吃饭的时候,马德才又鬼鬼祟祟地端著碗凑过来了。
    林建业看他一眼:“你要是没消息就正常吃饭,別老做贼似的。”
    “还真有消息。”马德才往嘴里扒了口饭,含混不清地说,“今天上午赵曼玲回广播站上班了,请假请了快半个月,终於露面了。”
    “跟我有什么关係?”
    “关係可大了。她回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播广播,而是去找了胡正明。两人在技术科办公室谈了二十多分钟,不知道说什么。”
    林建业嚼著窝窝头想了想。赵曼玲找胡正明?广播站跟技术科八竿子打不著,她去干什么?
    “你別胡说,万一人家就是採访技术小组的工作情况呢。”
    “採访?”马德才撇嘴,“她以前播广播连稿子都懒得写,直接念报纸,什么时候主动採访过?”
    这倒是。林建业没再追问,把碗里的菜扒拉乾净,站起来去刷碗。
    下午,他回到钳工台上继续练手。距离省里比赛还有十九天,系统模擬还得等十七天才能刷新,这段时间只能靠笨办法——一刀一刀地练。
    他找了块废料,开始练六角分度的划线。角度尺贴上去,读数,划线,检查,重复。枯燥得要命,但每一遍都有细微的进步。
    练了大概一个小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以为是王铁锤又“路过”了,头也没回。
    “王师傅,今天来得早。”
    “我不是王师傅。”
    声音不对。林建业转过身。
    站在身后的是刘厂长。
    刘厂长穿著件灰色中山装,两手背在身后,嘴里叼著根没点的烟,正盯著他手里的活看。
    “厂长?您怎么来车间了?”
    “不行?厂长就不能下车间了?”刘厂长哼了一声,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在练比赛的活?”
    “练基本功。”
    刘厂长走到钳工台前,低头看了看他划的线。看了挺久,没说话。
    “小林,你知道这次省里比赛对咱们厂意味著什么吧?”
    “知道。”
    “年底考核,设备更新经费,技改项目审批,都跟这次比赛掛著鉤。你要是能拿个名次回来,我去省厅说话都硬气三分。”
    林建业放下角度尺,认真地看著他。
    刘厂长吐了口烟,声音放低了些:“最近厂里有些不太好听的风声,说你跟赵家的事影响了工作氛围。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有人往我耳朵里吹的。我没理会,但你心里有个数。”
    “谁吹的?”
    “你猜。”刘厂长把菸头在鞋底碾灭了,“我不管你跟谁谈不谈对象,我只看一条——你能不能给厂里干出成绩来。其他的,都是屁话。”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走到车间门口又回头丟了一句:“你娘的胃好点了没?”
    “好多了,在吃药。”
    “嗯,有事找我。”
    刘厂长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林建业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角度尺的刻度盘。刘厂长专门跑到车间来说这番话,意思很明白——赵家还在暗地里使劲,但他护著你,前提是你得爭气。
    这个前提,他接得住。
    傍晚收工,林建业回宿舍路上碰见了陈卫东。
    “老林,我刚从门卫那过来,你有封信。”
    陈卫东递过来一个皱巴巴的信封。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跟大哥林建国的笔跡不一样,更潦草。
    他拆开一看,是大妹林建英写的。
    “三哥,大哥让我替他回信。娘的药在吃,嫂子天天盯著,一顿没落。爹的腰最近又犯了,他不让说,我偷偷告诉你。大哥收到你寄的钱了,嘴上没说什么,但我看见他在后院蹲了半天,回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你別告诉他我说了这些。对了,你上次给我的糖我还没捨得吃,留著过年吃。建芳那丫头的糖第二天就吃完了,馋嘴猫一个。三哥你在城里好好的,別太累。大妹。”
    信纸背面还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大概是小妹林建芳的手笔。
    林建业拿著信纸,站在走廊里看了好一会儿。
    大哥收到钱蹲在后院红了眼眶。爹的腰又犯了不让说。大妹的糖捨不得吃留著过年。
    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每一件都让他胸口发闷。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那封大哥的信旁边。两封信並排躺著,薄薄的两张纸,沉甸甸的分量。
    爹的腰……林建业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下次回家得带点膏药。不对,膏药治標不治本,得带爹也来城里看看。
    但现在不行。比赛在即,请假的事刚过去,再请一次,赵德胜那边肯定又要做文章。
    等比赛结束吧。拿了名次回来,说话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他正想著,门被推开了。
    钱大壮探进来半个脑袋:“老林,食堂今天有燉白菜粉条,我帮你打了一份,快来吃,凉了就不好嚼了。”
    “粉条凉了才不好嚼?你搁哪听的歪理?”
    “我媳妇说的,我媳妇说的话就是真理。”
    林建业被逗得没忍住笑了一声。他把信收好,跟著钱大壮去了食堂。
    白菜粉条果然寡淡得令人髮指。钱大壮吃得呼嚕呼嚕响,吃相跟他睡觉时候的呼嚕声一模一样。
    “老林,你说省里比赛管饭不?”
    “管,通知上写了,食宿统一安排。”
    “那伙食好不好?省城的食堂应该比咱们这强吧?”
    “你又不去,操这心干什么?”
    钱大壮嘿嘿一笑:“我提前帮你打听打听嘛,要是伙食不行,我让我媳妇给你烙几张饼带著。”
    “……你媳妇知道你这么大方吗?”
    “不知道。”钱大壮理直气壮,“等她知道的时候饼已经烙好了,总不能浪费粮食吧?”
    林建业摇了摇头,把碗里最后一根粉条挑进嘴里。
    吃完饭回到宿舍,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比赛前的时间安排又捋了一遍。
    白天该修的设备继续修,下班后每天练两个小时基本功。等系统模擬刷新了,进虚擬空间针对六角配合件的精修环节突破一轮。
    计划排得挺满,但不乱。
    他关了灯,躺到床上。
    隔壁的呼嚕声如约而至。钱大壮今晚的呼嚕节奏格外鏗鏘,中间还夹杂了两声梦话,听著像是在喊“饼——烙饼——”。
    林建业把枕头往耳朵上一捂,翻了个身。
    十九天。
    接下来几天,林建业白天修设备,晚上练手艺,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
    技术小组的活儿排得很紧,三號车间一台钻床的卡盘鬆了,二號车间的內圆磨床又开始漏油,四號车间那台刚换了齿轮的牛头刨床倒是爭气,跑得稳稳噹噹没再出么蛾子。
    周三下午,林建业正在二號车间给磨床换密封圈,陈卫东蹲在旁边递工具,忽然压低嗓门说:“老林,我今天听到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
    “赵曼玲上周找胡科长那次,好像不是採访。”陈卫东左右瞅了瞅,凑近了些,“我们车间小李的媳妇在厂办打字,她说赵曼玲给胡科长送了一份材料,是手写的,好几页纸。”
    “什么材料?”
    “不知道具体內容,但小李媳妇瞟了一眼,说上面有你的名字。”
    林建业拧密封圈的手顿了顿,隨即继续干活。赵曼玲写材料?还跟他有关?这女人请了半个月假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好好上班,而是搞这些名堂。
    “你確定?”
    “小李媳妇亲眼看的,不会有假。”
    林建业没再问,把密封圈装好,试了试漏不漏油。他心里转了几圈,大致猜到了路数——多半是什么检举材料。他在厂里的底子是乾净的,原身虽然自私凉薄,但也没干过违法乱纪的事,顶多就是作风问题。赵曼玲要是拿“感情纠纷”做文章,上纲上线扣个思想品德的帽子,確实能噁心人。
    但也仅此而已。
    刘厂长不是傻子,这种小手段瞒不过他的眼睛。真正让林建业在意的是,胡正明接了那份材料之后,会怎么处理。胡正明这人滑头得很,既不完全站赵德胜那边,也不会主动得罪人。他收材料有可能只是做个顺水人情,压著不报也说不定。
    “这事你知道就行,別到处说。”林建业把扳手扔回工具箱。
    陈卫东使劲点头。
    收工的时候,林建业特意绕了一趟技术科。胡正明不在,办公室锁著门。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没说什么就走了。
    回到宿舍,他洗了手脸,换了件乾净的汗衫,坐到桌前开始练划线。
    角度尺、直尺、圆规、样冲,一套傢伙什摆开,在废料上反覆练六角形的分度。六个角,每个六十度,听著简单,但要用手工划到误差不超过五分,非常考验眼力和耐心。
    练了大概四十分钟,有人敲门。
    是王铁锤。
    老头今天没穿工作服,套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提著个布袋子。
    “王师傅,您找我?”
    王铁锤哼了一声,走进来一屁股坐到唯一的凳子上,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搁。“別喊师傅,喊师傅你得给我磕头拜师。”
    林建业笑了笑,没接话。
    王铁锤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块铸铁,方方正正的,大约巴掌大小,表面磨得鋥亮。“这是我前两天从废料堆里挑出来的,材质不错,ht200的。你拿去练精銼。”
    “谢了。”
    “先別谢。”王铁锤翘起二郎腿,掏出菸袋锅子开始填菸丝,“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个事。胡正明下午找我了。”
    林建业抬起头。
    “他问我,你平时在车间练手艺的时候,有没有用过厂里的材料和工具。”
    “我用的都是废料,工具是您借给我的。”
    “我知道。”王铁锤点了火,吸了一口,“但他问这话的意思,你听不出来?”
    林建业当然听得出来。有人在查他占用公家资源的把柄。
    “老胡这人,风往哪吹他往哪倒。有人递了个话头过来,他不敢不接,但也不敢真往上报。所以先来找我摸个底。”
    “摸到了什么?”
    “我告诉他,废料堆里的边角料谁都能捡,练手艺用的工具是我个人的,跟厂里一分钱关係没有。他要是觉得这也算问题,让他去找刘厂长理论。”
    王铁锤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平的,但那股护犊子的劲头藏都藏不住。
    林建业心里暖了一下,嘴上没煽情。“王师傅,谢了。”
    “又喊师傅。”王铁锤瞪了他一眼,站起来把菸袋锅子往腰上一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赵家那些人没什么真本事,就会搞些下三滥的招数。你別上套,该干什么干什么。”
    说完老头拎著空布袋子走了,步子不紧不慢,背影又瘦又硬。
    关上门,林建业坐回桌前,拿起那块磨得鋥亮的铸铁块翻看了两眼。ht200灰铸铁,硬度適中,拿来练精銼正合適。王铁锤说是废料堆里挑的,鬼才信。这成色分明是专门挑选过再打磨的。
    他把铸铁块放到一边,铺开本子开始写。
    第一条:赵曼玲提交了书面材料给胡正明,內容不明,大概率是针对自己的检举信。
    第二条:胡正明已经开始摸底调查,目前还没上报。
    第三条:赵德胜在幕后,赵曼玲在台前,两人一唱一和。
    写完这三条,林建业把本子合上,扣在桌角。局势不算坏,但也不能大意。赵家现在用的是钝刀子割肉的法子,一点一点给他找麻烦。今天查你用没用公家材料,明天说你影响生產秩序,后天再编个什么名堂,积少成多就能搞成一堆黑材料。
    对付这种招数,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给对方任何把柄。
    他在脑子里把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过了一遍。修设备走的是厂长批的正式流程,练手艺用的是废料和私人工具,下班时间练的,不占工时。唯一可能被人做文章的,就是王铁锤借给他的那几把銼刀——但那是私人物品,又不是厂里的资產,谁也说不出毛病。
    想到这里,他心里安定了不少。
    钱大壮到点准时开始打呼嚕,今天的节奏偏慢,像催眠曲。林建业听著那规律的震动,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
    系统模擬还有十六天刷新。
    十六天后进虚擬空间,全力突破六角配合件的精修环节。那是他衝击省赛名次的胜负手。
    在那之前,稳住,別浪。
    他把枕头往耳朵上一盖,闭上了眼。
    窗外的月亮已经偏到了西边,厂区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锅炉房值班的灯还亮著一点微光。
    十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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