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这么说,但胡科长回来之后脸色挺正常,不像是被为难了。我估摸著区工业局那边暂时没打算在这上面做文章。”
林建业心里鬆了一口气,但面上没什么表情。赵家的路数就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资质审查这条线暂时没发力,不代表以后不会。但至少,省赛之前他可以不用分心了。
“马哥,谢了。”
“谢啥,你请我吃顿肉就算扯平了。”
“等我拿了奖金请你。”
马德才嘿嘿一笑,挥了挥手走了。
回到宿舍,钱大壮正躺在床上用牙咬线头缝扣子,那手法跟他补袜子一个水准,扣子歪得能当指南针用。
“老林!你可算回来了,我给你留了碗稀饭,在桌上,快凉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
“別误会,是食堂打饭的钟大姐说让我给你带的。她说你这几天太拼了,人都瘦了。”
林建业端起碗喝了口粥,確实凉透了,但胃里暖和了不少。
“对了。”钱大壮把扣子咬断了线头扔到一边,“今天赵曼玲又来过了。”
“来干嘛?”
“没进来,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问她找谁,她说没事路过。我寻思这宿舍楼在厂区最里头,她广播站在大门口那头,路过个鬼。”
林建业没接话,端著碗坐到桌前。
这女人最近出现的频率有点高了,但他现在实在没精力去猜她在想什么。赵家那边的事暂时被厂长压住了,报名材料和准考证都到手了,採购审批也鬆了。现在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等。
他翻开练习本,把今天锯割的数据记了下来。然后在角落的数字上划了一道,改成“2”。
两天。系统模擬冷却还剩两天。
四页训练清单静静地躺在本子里,等著被带进虚擬空间,一条一条刻进骨头里。
钱大壮缝完扣子举起衣服比划了一下,嫌弃地摇了摇头。呼嚕声在三分钟后准时上线。
林建业合上本子,关了灯,翻身面朝墙壁。
两天。
到了。
周六一早,林建业和张铁柱一块儿去技术科领准考证。
胡正明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牛皮纸信封,一人一份递过来。信封上盖著省机械厅的红章,拆开来,里面是一张硬卡纸,上面印著姓名、单位、工种和参赛编號。
林建业的编號是钳工组第二十三號,张铁柱是车工组第十五號。
“省赛地点在江北机械技工学校,下月十五號早上八点报到。厂里出一辆车送你们过去,我带队。”胡正明交代完,又补了一句,“住宿和伙食省里包,你们带好工具和证件就行。”
张铁柱捏著准考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跟看入学通知书似的。
“胡科长,陈卫东的替补证明呢?”林建业问。
“一块儿寄来的,我已经交给他了。放心,手续齐全。”
两人出了技术科,张铁柱在楼梯口站住,深呼了一口气。
“老林,你紧不紧张?”
“紧张有用吗?”
“也是。”张铁柱挠了挠后脑勺,“不过说真的,准考证拿到手里,感觉就不一样了。之前总觉得这事悬著,现在算是落地了。”
林建业把准考证揣进內兜,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接著练,比赛前別想这些有的没的。”
两人分头去了各自的车间。
上午的活不多,林建业帮三號车间调了一台老车床的尾座顶尖,同心度偏了两个丝,研磨了一下就好了。干完活出来,在走廊里碰见了钱大壮。
“老林!中午食堂有肉沫豆腐,限量的,我帮你占位子去!”
“你每回说限量我都没吃上过。”
“那是你去得晚,这回我早点排队,保准给你抢到。”
钱大壮说完一溜烟跑了,那速度跟铸造车间浇铸赶工似的。
中午果然有肉沫豆腐,钱大壮也果然抢到了——给自己抢了一份。等林建业端碗坐过去的时候,他那碗已经见底了。
“你不是说帮我占位子?”
“我占了呀!板凳不是给你留著呢嘛。菜嘛……它不等人。”
林建业懒得跟他计较,就著白菜汤泡馒头凑合了一顿。
下午练手艺,王铁锤来了一趟,待的时间不长。
老头子站在虎钳旁边看了十分钟,从头到尾就说了一句话:“明天休息一天,別练了。”
“为什么?”
“比赛前连轴转是大忌。手练疲了,上了赛场反而发不出来。你现在的状態已经到了,缺的不是练习量,是一个好觉。”
林建业想了想,点了头。
王铁锤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后天我不在厂里,去市里开劳模座谈会。你小子自己上赛场,別丟人。”
“知道了,王师傅。”
“还有,我那三把銼刀你带去省里用。赛场上提供的工具都是大路货,手感跟自己的没法比。”
林建业愣了一下。王铁锤那三把銼刀是跟了他几十年的宝贝,上回借给他参加厂內选拔就已经够破例了,这次居然让他带去省城。
“別愣著了,又不是送你,用完给我还回来。磕了碰了少一个齿,我找你算帐。”
王铁锤甩下这句话,背著手走了。
晚饭后回到宿舍,林建业坐在桌前翻开练习本。
四页训练清单上的每一条他都能倒背如流。收刀食指虚搭、量尺寸手不离刀、对角装夹、锯割贴线角度、最后三刀的发力感觉、內六角孔三角銼斜进法、粗銼时间压缩……密密麻麻,全是这一个多月积攒下来的精华。
他翻到角落,在“2”上划了一道,改成“1”。
一天。
系统模擬冷却还剩最后一天。
明天王铁锤让他休息,正好。白天养精蓄锐,晚上等系统刷新,进虚擬空间一口气把清单上的东西全部练透。
虚擬空间里没有时间限制,一次模擬机会可以反覆操练,一个动作练几百上千遍都行,直到身体自己记住为止。这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唯一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钱大壮洗完脚爬上床,探出脑袋往下瞅他。
“又在写写画画?你那小本子都快写满了吧?”
“快了。”
“你说你要是把这股劲头用在找对象上,早娶媳妇了。”
“你呢?你这股劲头用在哪儿了?”
“我用在吃上了,民以食为天嘛。”
林建业被他逗得嘴角一翘,合上本子塞进抽屉。
“大壮,明天帮我个忙。”
“说。”
“明天別叫我起早,让我睡到自然醒。”
钱大壮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你?睡懒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师傅说赛前得歇一天,我听他的。”
“那感情好!明天我也睡懒觉,正好咱俩一块儿懒。”
钱大壮说完心满意足地缩回被窝,呼嚕声酝酿了不到一分钟就轰然启动。
林建业关了灯,躺在床上,眼睛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过了一遍这两个月的事。
从穿越过来面对赵曼玲拍桌子逼婚,到修c620车床一战成名,到回乡跪在父母面前,到给母亲看病、送父亲住院,到厂內选拔碾压赵志远,再到一边修设备一边苦练手艺、一边跟赵家的暗招过招。
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他已经从一个被人看不起的窝囊技术员,变成了全厂工人嘴里“有真本事”的人。厂长信任他,王铁锤认他,陈卫东跟他,连食堂打饭的大姐都多给他一勺汤。
但这些还不够。
评级没定、编制没落、赵家没歇、家里的日子还紧巴巴的。省赛的名次,是把所有问题一次性解决的钥匙。
窗外有风,把什么东西吹得哗啦响了两声又停了。
一天。
明天白天休息,养好精神和体力。明天晚上系统刷新,进虚擬空间。
四页清单,逐条击破。
他要把六角配合件的每一刀都练到闭著眼也不会偏的程度。粗銼、精銼、划线、锯割、钻孔、攻丝、配合面修整——所有环节,一个不落。
尤其是王铁锤反覆强调的最后三刀。
那三刀,决定的不是及格与否,而是第一名和第三名之间的距离。
钱大壮的呼嚕声已经进入了平稳巡航阶段,频率恆定,音量感人。林建业拽过枕头垫在耳朵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最后一天了。
明天过了这个夜,他就不再是那个只能在现实中一刀一刀慢慢磨的选手。虚擬空间给他的,是別人做梦都想不到的训练条件——无限时间、无限次数、零成本试错。
这张牌他攥了两个月,终於等到了出手的时候。
他合上眼,强迫自己把脑子放空。
明天得好好睡一觉。真正的硬仗,在后面。
周日一觉睡到太阳晒屁股,林建业还是被钱大壮拿馒头懟脸上给弄醒的。
“说好一起睡懒觉呢,你怎么比我还能睡?都八点半了。”
林建业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坐起来。身上酸胀,胳膊沉得跟灌了铅一样——这是连续练了一个多月高强度钳工活的后遗症,只是平时绷著一口气不显罢了,这一鬆弛下来全冒了出来。
他接过馒头啃了两口,又灌了半搪瓷缸子凉白开。
“你今天真不去车间?”钱大壮蹲在煤炉边上热水,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去,王师傅让我歇。”
“那太好了!正好陪我去供销社,我想扯两尺布做条裤衩。”
“你一个大老爷们儿买裤衩还要人陪?”
“那不是顺便嘛,你也该添点东西了,你那条毛巾都快能当渔网使了。”
林建业想了想,確实该去转转。家里上次寄信说二妹的棉袄补过了,但大妹建英的布鞋也该磨破了吧。他摸了摸兜里的钱,还剩二十来块,省著点花。
两人出了厂门往供销社走,路上碰见几个工友打招呼,有人问起省赛的事,林建业三两句带过了。钱大壮倒是比他还积极,扯著嗓子替他吹:“那必须拿第一啊,还用说?”
供销社里人不多。林建业给家里买了两双千层底布鞋和一块肥皂,又称了半斤红糖预备下次回家带给母亲。钱大壮扯了布,顺手还抢了两包飞马牌香菸,说是给林建业壮行用的。
“我又不抽菸,你壮什么行?”
“那我帮你抽,效果一样。”
林建业懒得跟他掰扯,拎著东西往回走。路过厂门口的时候,传达室老张探出头来招手。
“小林!有你一封电报!”
电报?林建业快步走过去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从红旗公社发的,上面就一行字:
“爹腿恢復好停拐能走,妈药吃完再寄,全家平安勿念。”
落款是建英。
那几个字歪歪扭扭挤在电报纸上,但林建业看了两遍,胸口一阵发热。这丫头,连电报费都捨不得多花,把话压缩得跟密码似的。
“好消息?”钱大壮凑过来瞄了一眼。
“嗯,我爹腿好了,能走了。”
“那可太好了!这下你没后顾之忧了,省里比赛踏踏实实发挥就行。”
林建业把电报叠好放进上衣內兜,跟准考证搁在了一块儿。
回到宿舍,他把买的东西归置好。红糖和布鞋用报纸包了搁进床底下的旅行袋里,等比赛完了回家一趟带过去。母亲的药也得抓紧寄,下午去趟药房抓几副,连著回信一块儿寄。
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中午在食堂吃完饭,林建业回宿舍躺在床上,翻著练习本看了看四页训练清单。
每一条都已经烂熟於心了。收刀手感、装夹角度、锯割精度、最后三刀……这些东西他在现实中已经练到了极限,剩下的,就得靠虚擬空间去突破了。
他合上本子放在枕边,闭上眼睛养神。
下午三点多,他出门去了厂卫生所旁边的小药房,照著母亲上回的药方抓了两副胃药,花了三块四。回宿舍写了封简短的回信,连著药一起包好,让传达室老张明天帮寄出去。
钱大壮下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宿舍里安安静静的,连隔壁都没动静。林建业躺回床上,强迫自己什么都不去想,就这么半睡半醒地磨了一下午。
傍晚吃过饭,天色暗下来。
钱大壮回来了,扛著个搪瓷脸盆,里面盛了满满一盆热水。
“澡堂今天换水了,我帮你打了盆热的。洗洗吧,明天正式进入倒计时了,得乾乾净净的。”
“你什么时候这么贴心了?”
“一直都贴心,只是你不珍惜。”
林建业笑著摇了摇头,蹲下来洗了把脸,擦乾净手上残存的油污和铁屑味。
钱大壮洗完脚爬上床,破天荒没有立刻打呼嚕,而是趴在床沿上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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