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建业没去车间,直接上了办公楼。
技术科的门开著,胡正明正坐在桌后翻一份油印的文件,旁边搁著半杯凉茶。林建业敲了敲门框进去,也不废话,开门见山。
“胡科长,省赛报名材料里有没有替补选手的名额?”
胡正明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有倒是有,钳工和车工各一个替补名额,但往年咱厂一般不报。”
“今年报一个。”
“报谁?”
“陈卫东。”
胡正明把文件合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陈卫东才三级钳工,报上去省里那边会不会觉得……”
“替补又不一定上场,重在参与嘛。再说,万一我比赛当天吃坏了肚子拉稀,没有替补就弃权了,这锅谁背?”
胡正明被这话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半天才说:“你这比方打得也够直白的。”
“直白管用就行。胡科长,这事对厂里有百利无一害,您帮著走个流程,填张表的事。”
胡正明端起茶缸抿了口凉茶,想了一会儿。“行,我下午把补充材料填好,走內部审批。但这事得跟赵科长那边通个气——”
“不用通。”林建业语气很平,“替补名额是技术科的业务范围,不归生產科管。您盖章就行,不需要赵科长会签。”
胡正明被堵得没话说。他当了这么多年技术科长,这点权责边界当然清楚。林建业说得没错,替补选手的报备確实只需技术科和厂办签字。
“那我下午办。”胡正明最终点了头。
林建业道了声谢,转身出了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只要陈卫东掛上替补的名头,赵德胜那张调动审批表送到厂长面前,就多了一个驳回的理由。
上午在三號车间帮著检修一台老铣床的分度头,齿圈磨损不严重,上点油调调间隙就好了。干完活出来,在走廊里碰上了陈卫东。
“林哥,有个事跟你说——”陈卫东一脸紧张,“今天早上吴有发找我聊天,问我愿不愿意调去二號车间,说那边缺个钳工,待遇一样。”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在技术小组干得好好的,没想过调。他就笑了笑没再说,但那表情看著不像隨便问问。”
林建业拍了拍他肩膀。“別想那么多,调不调的,不是吴有发说了算。你下午去找胡科长签个字,他会跟你说是什么事。”
陈卫东一头雾水地点了点头,没追问。
中午在食堂,林建业刚端碗坐下,马德才就像闻著味儿似的飘了过来。
“老林,赵科长今天上午没在办公室,据说去区工业局了。”
“去干嘛了?”
“不清楚,但他走之前让小文把上个月的设备维修台帐整理了一份带走了。你说他拿维修台帐去工业局干什么?那地方又不管设备维修。”
林建业嚼著馒头想了想。赵德胜把维修台帐带到区工业局,多半是拿给那个姓孙的科长看。台帐上有每次维修的人员、材料、工时记录,如果想从中找“违规操作”的茬,这就是现成的素材。
“他爱拿就拿。台帐是车间班长签字、后勤確认、我覆核的,三方对得上。他就是拿到天上去也挑不出刺。”
马德才啃了口馒头,含含糊糊地嘟囔:“我就是觉得这人跟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
下午两点多,陈卫东喜滋滋地跑来找林建业。
“林哥!胡科长让我签了一张省赛替补选手的报备表!我都傻了,我这三级工还能当替补?”
“怎么不能?替补就是以防万一的,你去站一脚又不掉肉。”
“那我还用不用担心调去二號车间的事?”
“你觉得呢?参赛选手赛前调岗,这事说出去好听吗?”
陈卫东愣了两秒,隨即恍然大悟,眼睛瞪得溜圆。“林哥,你这一手……”
“別嚷嚷,干活去。”
陈卫东咧著嘴跑回了车间,脚步都轻快了三分。
林建业看著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小子脑子不坏,就是藏不住事,高兴全写在脸上。
傍晚收工后,林建业去三號车间练手艺。今天重点练划线和锯割的精度,目標是把粗銼前的余量从现在的一毫米压缩到零点五毫米以內。余量越小,粗銼的时间就越短,整体工时才能省下来。
他用尖头划针在毛坯上画了六条线,然后用手锯沿线切割。锯条推出去的时候,他刻意控制下锯的角度和力道,儘量让锯缝贴著线走。
六条锯缝切完,量了量余量,最大的一条零点七,最小的零点四。比昨天好了一点,但还不够稳定。
练到天黑透了才收工。出车间的时候,走廊里一个人影靠在墙上,看轮廓是个女的。
林建业脚步没停,径直走过去。
“等一下。”赵曼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建业站住了,但没回头。
“採购单的事,我叔已经重新签了审批流程。以后常规备件的採购,不会再卡了。”
林建业回过头看她。赵曼玲站在走廊的灯影里,表情很淡,看不出太多情绪。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那谢了。”
赵曼玲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迴荡了几秒钟,然后被风声盖过去了。
林建业站在原地想了几秒。赵德胜主动鬆了採购审批?这不像那人的风格。除非是刘厂长直接施了压,或者上次轴承的事让赵德胜觉得继续卡下去得不偿失。
至於赵曼玲跑来特意通知他,这就更让人琢磨不透了。
算了,不管动机是什么,採购审批鬆了是好事。
回到宿舍,钱大壮正蹲在地上洗脸,盆里的水已经糊了,也不知道洗的是脸还是抹布。
“老林,今天的馒头我给你掰了一个夹咸菜的,在桌上。”
“行,谢了。”
林建业坐下来啃馒头,翻开练习本把今天锯割的数据记了下来。六条锯缝,最大零点七,最小零点四,平均约零点五五。目標是六条全控制在零点五以內,还得再练。
他在角落的数字上划了一道,改成“3”。
三天。系统模擬冷却还剩三天。
他翻到训练清单那一页,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满满当当快四页纸了,从收刀手法到装夹角度,从划线精度到最后三刀的发力感觉,每一条都標註了王铁锤教的要领和自己总结的改进方法。
这就是他进虚擬空间后的作战计划。三天后,他要把这四页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变成肌肉记忆。
钱大壮洗完脸爬上床,枕著胳膊盯著天花板发呆。
“老林,你说你天天这么练,到底能练到什么程度?”
“不知道,练到极限就行了。”
“极限是啥?”
“就是王师傅拿著放大镜都挑不出毛病的程度。”
钱大壮吹了个口哨:“那得猴年马月?”
“三天后就知道了。”
钱大壮不明白他说的三天后是什么意思,翻了个身不再追问。呼嚕声酝酿了半分钟,准时上线。
林建业合上本子,关了灯。三天。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期待过一次虚擬空间的模擬机会。
窗外的风小了很多,锅炉房的烟直直地往天上冒。他闭上眼,脑子里把今天赵曼玲那句话又转了一遍。
不想了。管她什么意思。
接下来两天,林建业把训练节奏调到了最紧凑的状態。
白天修设备的空档,他就在脑子里默画六角配合件的工艺流程,把每一步的刀法和力度反覆过一遍。下班后雷打不动去三號车间练到天黑,回宿舍再对著本子復盘到困得睁不开眼。
钱大壮说他跟疯了似的,林建业没否认。
周五上午,林建业带陈卫东去一號车间做例行巡检。换了新轴承的摇臂钻床状態很好,主轴转起来稳稳噹噹,工人用著顺手,连带著心情都好了不少。
孙国强拎著个搪瓷茶缸迎上来,脸上带笑。
“老林,昨天赵科长又派人来搞设备登记,问东问西的。我按你说的,该怎么填怎么填,一个字没含糊。他那人翻了半天愣是没吭声。”
“不吭声就对了,继续保持。”
“对了,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孙国强压低声音,“昨天下午刘厂长把赵科长叫去谈话了,关著门谈了快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赵科长脸色不太好看,一路板著个脸回了办公室。”
林建业心里有数。多半是厂长把话挑明了——省赛之前別搞事。
“还有,陈卫东调岗的事好像黄了。”孙国强嘬了口茶,“我在人事科老段那儿听到一嘴,说审批表被退回来了。”
林建业看了一眼正蹲在钻床旁边擦导轨的陈卫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替补选手这张牌,果然好使。
中午在食堂排队打饭,张铁柱端著碗凑过来。
“老林,省赛的准考证寄到厂里了,胡科长让我们明天去领。”
“两张都到了?”
“都到了。我瞄了一眼信封上的戳,是省机械厅统一寄的,盖著红章呢。”
林建业点了点头。准考证到手,这事就算是铁板钉钉了,赵德胜想在参赛资格上做文章已经彻底没戏。
“张哥,你这两天螺纹练得咋样?”
“退刀那个毛病改过来了,但精车外圆的时候总有一刀接痕,我怎么调走刀量都不对劲。”
“下午你开机给我看看,多半是刀尖圆弧补偿没算准。”
两人约好下午三点在二號车间碰面,各自吃完饭散了。
下午帮张铁柱调完车刀,林建业马不停蹄赶去三號车间。今天他想把划线到锯割的全套流程再过一遍,重点攻克锯缝余量不稳定的问题。
进门的时候发现王铁锤已经在了,老头子正拿布擦他那台钳工台,擦得一尘不染。
“来了?先別急著干,过来坐。”
王铁锤难得叫他坐下,林建业搬了条板凳过去。
“你后天就进厂两个月了吧?”
“差不多。”
“两个月修了十多台设备,拿了厂內选拔第一,省赛名额和准考证都到手了。这步子够快的。”王铁锤叼著半截烟,目光从烟雾后面瞄著他,“但我提醒你一件事。”
“您说。”
“省赛不是厂內选拔。厂里这些人的水平你心里有数,但省里各个厂子派出来的全是尖子,有些老师傅干了三四十年,手上的感觉不是苦练两三个月能追上的。你別抱著拿第一的心態去,先求稳,把自己该拿的分稳稳噹噹端回来就行。”
林建业点了点头,没急著表態。
王铁锤的话没错,省赛的对手不是赵志远那个级別。但他有一张底牌是王铁锤不知道的——系统模擬。
两天。冷却还剩两天。
“还有一件事。”王铁锤把菸头按灭在铁皮菸灰盒里,“轮岗调人的事暂时被厂长压住了,但赵德胜没死心。你那个替补选手的名头保得了赛前,保不了赛后。省赛一完,陈卫东的调动八成还会被翻出来。”
“那就在赛后之前把事情办稳。”
“怎么稳?”
“拿名次。有了省里的名次,厂里得给我评级。评了级,技术小组就不是临时性的了,可以向厂里申请固定编制。编制定了,陈卫东就是正式组员,不是赵德胜想调就能调的。”
王铁锤盯了他好几秒。
“你小子脑子里装的东西比手上多。”
“王师傅教得好。”
“少拍马屁。”王铁锤站起来,又恢復了那副爱搭不理的模样,“行了,练你的去吧,別在这儿跟我扯閒篇了。”
林建业笑了笑,走到虎钳前夹毛坯开干。
今天的划线比昨天稳多了,六条线画得又直又匀。锯割的时候他更加注意下锯角度,六条锯缝切完一量,最大的零点五五,最小的零点三五,平均控制在了零点五以內。
比昨天又好了一截。
王铁锤路过的时候瞟了一眼锯缝,没说话,但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这就是无声的认可。
练到胳膊发酸才停手。出了车间已经是一片漆黑,远处食堂的灯还亮著,散出一股炒白菜的味道。
走到宿舍楼门口,马德才从拐角冒出来。
“老林,等你半天了。”
“又有什么消息?”
“今天下午胡科长从区工业局开完会回来了。我瞄了一眼他带回来的文件袋,里面有一份岗位资质审查的匯总表,好几个厂的,不光是咱们厂。”
“那就是例行公事,不是专门针对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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