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出发前夜

    一个半丝。
    比厂內选拔时的两个丝又进了一截,逼近了王铁锤当年考七级时那个传奇旧件的精度。
    王铁锤没有夸他。老头拿起闹钟看了看,然后翻过来给林建业看。
    三小时零八分。
    还剩二十二分钟的余量。
    “够了。”王铁锤把闹钟往兜里一揣,拎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回去早点睡,別折腾了。”
    门被带上。
    林建业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车间里,低头看著檯面上那对配合件,安安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快要上战场前的亢奋笑法,而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之后松出来的那种笑。
    该练的都练完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收拾好工具,关灯锁门,回宿舍。
    钱大壮已经洗完脚躺在床上了,见他回来就嚷嚷:“怎么这么晚?我给你留了个窝头在桌上。”
    “吃了。”林建业其实没吃,但不想让他操心。
    “你说你这人,比赛都快到了还不好好吃饭,等你拿了第一请我下馆子的时候可別说没力气端碗。”
    “你操心的事儿还挺远。”
    林建业洗完手坐到床沿上,从內兜里掏出那张电报纸和准考证,並排放在枕头旁边。
    电报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跡,准考证上油印的公章,一个是后方,一个是前线。
    他把两样东西收进枕头底下,关了灯,闭上眼。
    距离省赛还有六天。
    手艺到位了,底气够足了。
    剩下的,就是上场干活。
    周五一整天,林建业都在技术小组干活。
    上午帮四號车间调了台老虎钳的丝杆,下午又跟陈卫东去三號车间给一台牛头刨换了根回程弹簧。活不算重,但他有意让自己保持手上的感觉,別因为歇了两天就生疏了。
    陈卫东干活的时候话比平时多,一会儿问省城远不远,一会儿问住的地方条件怎么样。
    “你又不是没出过远门。”林建业拧著螺母头也不抬。
    “我这不是替补嘛,万一你肚子疼上不了场,我得顶上去啊。”
    “你盼我肚子疼?”
    陈卫东嘿嘿一笑,赶紧摆手:“我就是紧张,替你紧张。”
    林建业拍了拍他肩膀:“替补就替补,跟著去见见世面也好。到时候看看別的厂子的人什么水平,回来心里有数。”
    陈卫东点点头,又凑近了些:“林哥,我听说赵科长昨天下午去了趟人事科,不知道又搞什么名堂。”
    “他爱搞什么搞什么,咱们明天就走了,他还能追到省城去?”
    陈卫东想想也是,不再多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的气氛跟往常不太一样。好几个工人端著饭盆路过林建业桌边,都要停下来说两句“加油”“爭光”之类的话。一號车间的孙国强更是直接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肥肉夹到了林建业盘子里。
    “吃,补补。去了省城別给咱厂丟份儿。”
    “孙班长,你这肉我可不敢吃,回头你媳妇找我算帐。”
    孙国强哈哈大笑:“她要是知道你去省里比赛,恨不得把家里那只老母鸡都燉给你。”
    林建业笑著把肉吃了。这种朴实的善意,比什么豪言壮语都让人心里踏实。
    下午三点多,胡正明派人来通知,让林建业和张铁柱去技术科领差旅费。两人到了办公室,胡正明从抽屉里拿出两个信封,每人里面装著车票钱和两块钱伙食补贴。
    “车票到了省城自己买,回来拿票根报销。住宿统一安排在技工学校宿舍,不用你们操心。”胡正明推了推眼镜,难得正经了一回,“你们两个代表的是咱们厂,到了那边別怯场,正常发挥就行。”
    张铁柱接过信封,手都有点抖。林建业倒是坦然,道了声谢就出来了。
    走廊里,张铁柱拉住他:“林哥,我昨晚又没睡好。”
    “走了没有?”
    “走了,绕厂区走了三圈。”
    “那今晚再走三圈,明天车上补觉。”
    张铁柱苦著脸:“你怎么就不紧张呢?”
    林建业想了想:“紧张也是那三个半小时,不紧张也是那三个半小时。你紧张能多长出一根手指头来?”
    张铁柱被他这话逗乐了,紧绷的表情总算鬆了些。
    傍晚收工后,林建业回宿舍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套换洗衣服,洗漱用品,王铁锤借的三把銼刀,再加上钱大壮烙的杂粮饼和炒花生,统共塞了半个帆布包。
    他把准考证、介绍信和钱仔细检查了一遍,分开放在不同的口袋里。出门在外,证件和钱不能放一块儿,丟了一样还有另一样能救急。
    钱大壮下班回来,看他在收拾包,一屁股坐到床上开始絮叨。
    “省城的馒头是不是比咱这儿大?”
    “没去过,不知道。”
    “听说省城有卖冰棍的,你给我带一根回来唄。”
    “十月底了你吃什么冰棍,嫌牙不够疼?”
    钱大壮嘿嘿笑了两声,又正经起来:“林哥,你说实话,你有几成把握?”
    林建业把帆布包的扣子系好,想了想:“七成。”
    “才七成?”钱大壮瞪眼,“你在厂里都是碾压级別的,到省里还只有七成?”
    “全省二十四个人,各地市推出来的都是尖子。我没见过別人的手艺,不好把话说满。”
    钱大壮挠了挠后脑勺:“那剩下三成呢?”
    “剩下三成看运气。图纸难不难,毛坯有没有砂眼,锯条会不会断,这些都是变数。”
    钱大壮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布条,往林建业手里一塞。
    “这什么玩意儿?”
    “我娘寄来的,说是在庙里求的平安符。我寻思我又不出远门用不上,你带著。”
    林建业低头看了看那条皱巴巴的红布,上面用黑墨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也看不太清是什么。他没推辞,折好塞进了內兜里。
    “行,借你娘吉言。”
    “那你可得拿第一回来,不然对不起我娘那三炷香。”
    林建业笑著摇头,没再接话。
    晚上九点多,宿舍楼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少了。林建业躺在床上,听著钱大壮翻了几个身后开始打呼嚕,自己却一时半会儿没什么睡意。
    不是紧张,是脑子里的事太多。
    比赛的事他倒不怎么担心。虚擬空间练了那么久,王铁锤又手把手教了两个月,该有的底子都有了。真正让他睡不著的,是比赛之后的事。
    拿了名次,评了级,然后呢?
    赵德胜不会因为一场比赛就彻底收手。区工业局那边赵曼玲的父亲还在,资质审查的事虽然暂时压下去了,但隨时可能翻出来。厂里的设备老化问题也不是修几台工具机就能解决的,备件断供、技术资料缺失,这些都是长期的坎。
    还有家里。父亲的腿虽然好转了,但干不了重活。母亲的胃病需要长期吃药。大妹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二妹还在长身体。大哥一个人撑著几亩地,累得够呛。
    这些事情,都得靠钱来解决。而钱,得靠地位和本事来挣。
    所以这场比赛,不是终点,是起点。
    林建业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秋末的夜里已经有了凉意,窗户缝里透进来的风带著一股子铁锈味,那是厂区特有的气息。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些有的没的。明天早上六点半集合,坐七点的长途车去省城,下午到了先报到,熟悉场地。后天上午八点开赛,三个半小时定胜负。
    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终於迷迷糊糊睡著了。梦里没有车床,没有銼刀,也没有赵德胜那张阴沉的脸。他梦见自己站在老家后山的坡顶上,底下是一片金黄的稻田,风吹过来,稻穗哗啦啦地响。
    远处的土坯房里升起了炊烟,有人在喊他的小名。
    “丰年——回来吃饭了——”
    天还没亮透,林建业就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灰濛濛的,估摸著五点多。钱大壮还在对面床上睡得跟死猪似的,嘴巴一张一合,呼嚕声震天响。
    林建业没叫他,自己穿好衣服,把帆布包检查了一遍。准考证、介绍信、钱,分三个兜装著。王铁锤的三把銼刀用布包裹好,搁在包底。钱大壮烙的杂粮饼和炒花生压在最上面。
    他正要出门,钱大壮突然翻了个身坐起来,眼睛都没睁开就嚷嚷:“几点了?”
    “五点半,你接著睡。”
    “我送你。”钱大壮光著脚就要下床。
    “送什么送,又不是上刑场。你赶紧睡,迟到了扣工分別找我。”
    钱大壮迷迷糊糊地挠了挠肚皮,嘟囔了句“那你路上小心”,脑袋一歪又倒回枕头上去了。林建业摇摇头,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
    食堂还没正式开饭,但后厨已经忙活起来了。打饭的大姐见他背著包,二话不说从蒸笼里捞了俩热馒头塞给他。
    “路上吃,別饿著。”
    “谢了,大姐。”
    林建业啃著馒头往厂门口走。秋末的清晨凉颼颼的,呼出的气都带著白雾。厂区的路灯还亮著,橘黄色的光照在水泥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到了大门口,张铁柱已经在那儿了,背著个军绿色的挎包,来回踱步。见林建业过来,他快步迎上去。
    “林哥,你也这么早?”
    “睡不著了,乾脆早点来。你呢?”
    “我压根没睡著。”张铁柱的眼圈有点发青,“绕厂区走了四圈,回去躺到三点多才迷糊了一会儿。”
    林建业看了看他的脸色,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手里剩的半个馒头递过去:“吃点东西垫垫。”
    张铁柱摆手:“吃不下,胃里堵得慌。”
    “那等上了车再吃,晃悠晃悠就饿了。”
    六点刚过,陈卫东小跑著来了,身上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也不知道塞了多少东西。
    “林哥,张哥,我没迟到吧?”
    “没有,胡科长还没来呢。”
    陈卫东鬆了口气,把布袋子往地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三个煮鸡蛋分给两人:“我媳妇昨晚煮的,说路上吃。”
    林建业接过来揣兜里,张铁柱这回没推辞,也接了。
    六点二十,胡正明骑著自行车晃晃悠悠地来了。他穿了件半新不旧的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腋下夹著个公文包。
    “都到了?好,走吧,长途车站七点发车,別误了。”
    四个人出了厂门,沿著马路往车站方向走。天已经亮了,路上零星有几辆自行车和板车经过。卖早点的摊子支起了锅,油条在热油里滋滋作响,香味飘出老远。
    张铁柱吸了吸鼻子:“真香。”
    “想吃?”林建业问。
    “算了,省著钱到省城吃。”
    胡正明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回头看一眼后面三个人。到了车站,他去窗口买了四张票,递给各人。
    “江北方向,中午十二点左右到。到了先去技工学校报到,別乱跑。”
    候车的人不多,四人找了条长椅坐下。张铁柱坐不住,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来,反覆好几次。陈卫东倒是淡定,从布袋子里摸出个搪瓷缸子喝水。
    胡正明翻著公文包里的材料,忽然抬头对林建业说了句:“王铁锤昨天找我了。”
    “哦?说什么了?”
    “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胡正明推了推眼镜,学著王铁锤的口气,“告诉那小子,別给老子丟人。”
    林建业笑了一声。这老头,嘴硬心软到这份上了。
    七点整,一辆灰扑扑的长途客车喘著粗气停在站台前。车身上的漆掉了好几块,挡风玻璃上还有一道裂纹,看著跟厂里那些老设备差不多的年纪。
    四人上了车,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林建业靠窗,张铁柱挨著他,陈卫东和胡正明坐前面一排。
    车子发动的时候,整个车身都在抖,跟筛糠似的。张铁柱被顛得一激灵,总算把那股紧张劲儿给顛散了些。
    “这车比咱厂的牛头刨还抖。”张铁柱嘟囔。
    “你就当提前適应比赛环境了。”林建业靠著窗户,看著外面的景色往后退。
    出了城区,两边就是大片的农田。秋收已经结束了,地里只剩下光禿禿的茬子,偶尔有几个人影在翻地。远处的村庄冒著炊烟,跟老家的景象差不多。
    林建业想起昨晚那个梦,想起大妹信里那句“我们都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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