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停歇

    他摸了摸內兜里那一块钱和钱大壮他娘求的红布条,把目光收回来,闭上眼养神。
    车子走走停停,中间在一个小镇上歇了二十分钟。林建业下车活动了一下腿脚,买了两碗白开水,一碗给自己,一碗递给脸色发白的张铁柱。
    “晕车?”
    “有点。”张铁柱灌了口水,脸色好了些,“林哥,你说省城那些选手,水平到底怎么样?”
    “去了就知道了。想这些没用,不如想想你那套螺纹的走刀顺序。”
    张铁柱点点头,靠著车窗开始默默比划。
    中午十一点多,车子进了省城地界。路明显宽了,两边的房子也高了不少,还有好几栋三层的楼房。街上的自行车比江城多出一倍都不止,偶尔还能看见一辆小轿车。
    陈卫东趴在前排椅背上,眼睛瞪得溜圆:“省城就是不一样,这楼盖得真气派。”
    胡正明收起材料,整了整衣领:“別东张西望的,像没见过世面似的。”
    十二点差一刻,车子停在了省城长途汽车站。四人下车,林建业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
    “技工学校在城北,坐两站公交就到。”胡正明看了看手錶,“先去报到,报完到再吃饭。”
    公交车上人挤人,林建业护著帆布包里的銼刀,生怕被人挤坏了。张铁柱被挤在角落里,脸都快贴到玻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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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站路晃了十来分钟,下车后拐了个弯,一座灰色的大院子出现在眼前。门口掛著块木牌子,上面写著“江北机械技工学校”,旁边还拉了条红布横幅——“热烈欢迎全省机械系统技术大比武参赛选手”。
    林建业站在门口看了两秒那条横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来了。
    胡正明领著三人进了大门,在传达室登了记,被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事领著往里走。院子不小,左边是教学楼,右边是实训车间,正对面是一排平房宿舍。
    “江城动力机械厂,四位同志,住三號宿舍。”干事推开一间屋子的门,里面四张铁架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林建业把帆布包放到靠窗的床上,透过窗户正好能看见对面的实训车间。车间大门敞开著,里面隱约能看到一排排虎钳和工具机。
    那就是后天的战场了。
    张铁柱也凑到窗前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那车间比咱厂的大。”
    “车间大小跟手艺没关係。”林建业拍了拍他肩膀,“走,先吃饭去。下午报完到,咱去车间转转,熟悉熟悉场地。”
    四人出了宿舍,跟著指示牌往食堂方向走。路上陆续碰到几拨人,有的穿著跟他们一样的工装,有的则是崭新的制服,胸前別著参赛证。
    林建业扫了一眼那些人的手。
    有几双手,指节粗大,虎口处的老茧厚得发亮。
    这是常年握銼刀磨出来的。
    他收回目光,脚步没停。
    好手艺的人,果然不止他一个。
    食堂比厂里的大了两圈,十几张长条桌摆得整整齐齐,打饭窗口足有六个。饭菜的种类也多,光是炒菜就有五六样,还有一大盆红烧肉。
    陈卫东眼睛都直了:“林哥,这伙食也太好了吧。”
    “人家技工学校,省里拨经费的,能跟咱厂比?”林建业拿了个铝饭盒,打了两个馒头一份白菜炒肉。
    张铁柱犹豫半天,只打了碗稀饭和一个馒头。林建业瞥了他一眼:“不吃饱下午没力气转场地。”
    “吃不下。”张铁柱苦著脸。
    “那你把肉给我。”陈卫东伸筷子就夹。
    张铁柱赶紧护住碗:“谁说我不吃肉了?”
    三人找了个角落坐下,胡正明端著饭盒坐到隔壁桌,跟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聊上了。看那人胸前別的牌子,应该也是某个厂的带队干部。
    林建业一边吃饭一边打量食堂里的人。来报到的选手陆续多了起来,三三两两地坐著,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跟他一样在观察別人。
    斜对面坐了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的四十来岁,国字脸,两只手跟蒲扇似的,指关节一个比一个粗。年轻的二十出头,瘦高个,吃饭的时候左手一直在桌面下无意识地比划著名什么动作。
    林建业多看了两眼。那年轻人比划的是銼刀的推送节奏,而且频率很稳,说明平时练得不少。
    “看什么呢?”陈卫东顺著他目光望过去。
    “没什么,吃你的饭。”
    吃完饭,四人去教学楼一楼的报到处办手续。一间大教室改成了临时接待点,几张课桌拼在一起,后面坐著三个工作人员。墙上贴了张大红纸,写著参赛单位和人员名单。
    林建业凑过去扫了一眼。钳工组二十四人,来自全省十二个地市,每个地市两个名额。他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江城动力机械厂,林建业,四级钳工。
    四级。在这张名单上,他的等级是最低的。
    排在他前面的,五级工有十一个,六级工有八个,还有四个跟他一样是四级。最高的一个赫然写著“七级”,来自省城第一工具机厂。
    陈卫东也看到了,脸色有点变:“林哥,那个七级工……”
    “看到了。”林建业语气平淡,“级別高不代表手上功夫就一定强,有些人评级早,吃的是资歷。”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也在盘算。七级工来参加比赛,要么是厂里硬派的任务,要么就是衝著第一名那个“直接定级”的政策来的——已经是七级了还来,多半是想拿个省级荣誉往八级冲。这种人,不好对付。
    报到手续很简单,交介绍信,核对身份,领参赛证和一份比赛须知。工作人员还发了一张场地示意图,標註了钳工组和车工组各自的比赛区域。
    “下午两点半可以去实训车间熟悉场地,四点结束。”工作人员交代了一句。
    胡正明看了看表:“还有一个多小时,你们先回宿舍歇会儿。”
    回到宿舍,张铁柱往床上一躺,盯著天花板发呆。陈卫东翻来覆去看那张场地图,嘴里念念有词。林建业坐在床沿上,把比赛须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须知上写得很清楚:毛坯材料统一提供,45號钢圆棒料,直径六十毫米。工具自带,量具自带。图纸当天开赛前十分钟发放,不得提前拆封。评分由三名省级评委和两名特邀专家共同打分,去掉最高分和最低分取平均。
    林建业把须知折好收起来,心里有了数。评分机制公正,不存在暗箱操作的空间。这对他来说是好事——只要手上功夫到位,谁也做不了手脚。
    两点二十,四人往实训车间走。路上碰到不少同方向的人,看来大家都想提前摸摸场地的底。
    车间门口站著两个工作人员,查了参赛证才放行。林建业进去一看,车间確实比厂里的大不少。钳工区摆了二十四个工位,每个工位一台虎钳、一张工作檯,间距比厂里宽敞得多。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按报到顺序分配的,他是十七號。虎钳是崭新的,夹口平整,丝杆顺滑。他试著摇了摇手柄,阻力均匀,比厂里那些用了十几年的老傢伙强多了。
    工作檯的高度他也量了量,跟自己平时练习的差不多,不需要垫东西。台面是铸铁的,平整度不错。
    张铁柱在车工区那边转悠,陈卫东跟在林建业身后,帮他记工位號和周围环境。
    “林哥,你旁边十六號和十八號是谁?”
    林建业看了看工位上贴的名签。十六號是省城第二机械厂的,五级工。十八號——他眼睛微微一眯——省城第一工具机厂,孙大勇,七级工。
    就是名单上那个唯一的七级。
    “巧了。”林建业嘀咕了一声。
    “什么巧了?”陈卫东凑过来看了一眼名签,脸色顿时变了,“七级工就在你隔壁?”
    “隔壁就隔壁,又不是比谁嗓门大。”林建业拍了拍虎钳,“走,去看看毛坯料。”
    车间后面的架子上摆著一排切好的圆棒料,每根都贴了编號。林建业拿起属於自己那根掂了掂,份量跟预想的差不多。他仔细看了看端面,切割平整,没有明显的砂眼和裂纹。
    “料子不错。”他把棒料放回去。
    从车间出来,迎面碰上了食堂里见过的那对一老一少。近距离一看,老的那个胸前参赛证上写著“东江重型机械厂,钱国栋,六级钳工”。年轻的那个叫周小军,也是六级。
    两人跟林建业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个叫钱国栋的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了。
    林建业没在意,领著陈卫东往回走。
    晚饭的时候,食堂里热闹了不少。二十四个钳工、二十四个车工,加上各厂带队的干部,乌泱泱坐了大半个食堂。
    林建业注意到,那个七级工孙大勇坐在最靠里的角落,独自一人,面前摆著两个馒头一碗汤,吃得不紧不慢。四十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看著不起眼,但两只手异常稳当,端碗的时候连汤都不晃一下。
    张铁柱端著饭盒坐过来,脸色比中午好了些:“林哥,我刚才去车工区看了,车床是c620的,跟咱厂里一个型號,我心里踏实多了。”
    “那就好,熟悉的机器不容易出岔子。”
    “就是旁边那几个选手看著挺厉害的,有个光头的傢伙,手上的茧子比我脚后跟都厚。”
    陈卫东插嘴:“茧子厚说明干活多,不代表干活精。”
    “你一个替补少说两句。”张铁柱白了他一眼。
    陈卫东嘿嘿一笑,不跟他计较。
    吃完饭回宿舍,胡正明难得没摆科长架子,跟三人坐在一起交代了几句明天的安排。明天上午是开幕式和技术交流会,下午自由活动,后天正式开赛。
    “明天交流会上可能会碰到各厂的技术骨干,你们少说多听,別把自己的底牌露出去。”胡正明叮嘱了一句。
    林建业点点头,这道理他懂。
    夜里十点,宿舍熄了灯。张铁柱翻来覆去睡不著,床板吱呀吱呀响个不停。陈卫东倒是沾枕头就著了,呼吸声又长又匀。
    林建业躺在靠窗的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他把双手举到眼前,在月光下活动了几下手指。
    每一根手指的控制都精准到位,虚擬空间里练出来的肌肉记忆没有半点衰减。
    他把手放下来,闭上眼。
    后天上午八点,三个半小时,二十四个人爭前三。
    他不紧张。该练的都练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那个七级工孙大勇就在隔壁工位,正好能近距离看看真正的高手是什么成色。
    至於结果,三个半小时之后自然见分晓。
    林建业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省城的夜比江城冷,窗外隱约传来远处火车的汽笛声,一长两短,渐渐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踏实,无梦。
    第二天早上七点,宿舍楼的广播准时响了,放的是一首进行曲,声音大得能把墙皮震下来。
    张铁柱从床上弹起来,差点撞到上铺的铁架子。陈卫东揉著眼睛骂了句“谁大清早放炮”,翻身又要睡。林建业已经穿好衣服在洗脸了。
    “都起来,八点半开幕式。”胡正明在隔壁敲了两下墙。
    食堂里人比昨天多了一倍。各地市的选手基本都到齐了,穿什么的都有,有的是崭新的蓝色工装,有的跟林建业一样穿著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林建业打了两个馒头一碗粥,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张铁柱今天胃口好了些,居然吃了一整个馒头加半碗稀饭。
    “看来適应了。”林建业说。
    “昨晚睡著了,踏实多了。”张铁柱嘿嘿一笑。
    陈卫东端著饭盒凑过来,压低声音:“林哥,我刚才在打饭的时候听见前面两个人聊天,说钳工组有个从北山重机来的,去年在地市赛上做出过一个丝以內的配合件。”
    “哪个?”
    “没看清脸,就听见口音像是北边的。”
    林建业点点头,没多问。一个丝以內的水平確实不差,但也不是遥不可及。他在虚擬空间里最好的一次做到了零点零一五,跟王铁锤当年的旧件几乎持平。
    八点半,开幕式在教学楼的大礼堂举行。台上坐了一排领导,省机械厅的、教育口的、工会的,挨个讲话。內容大同小异,无非是“展现风采”“为省爭光”之类的套话。
    林建业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眼睛没看台上,而是在扫台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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