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业抬头看了眼大钟。
十二点二十六分。
距离结束还剩一小时零四分钟。
他把凸件慢慢插进凹件里。
凸件下沉,到底,没有任何晃动。
林建业用塞尺试间隙。零点零三的塞片伸不进去。
他换零点零二的塞片。
塞片刚刚能蹭进去一点点,再往里推就卡住了。
间隙在一个丝到两个丝之间。
林建业的嘴角终於动了一下。
这已经是他这辈子做出来过的最好成绩。比厂內选拔的两个丝还要好,比虚擬空间里反覆练习的极限值也只差那么一点点。
他没有立刻举手交件。
王铁锤反覆叮嘱过——做完之后別急著交,再把整件活从头到尾检查一遍。一是看自己有没有漏掉什么细节,二是给手指一个缓衝,免得激动之下出岔子。
林建业把配合件拆开,凹件平放在檯面上,凸件单独检查。
六个外角,逐个用角度尺量。
六十度,六十度,六十度……分毫不差。
顶面的沉孔,用游標卡尺量直径——八点零二毫米,在公差范围內。
孔深量了一遍,五点零毫米整。
凹件这边,六个內角再量一遍,全部六十度。
最后把凸件再插一次,配合间隙依然在一个丝到两个丝之间。
林建业放下量具,长长舒了口气。
旁边十八號工位还在响动。
孙大勇还在干。这位七级工的沉孔似乎做完了,但他正在精修凸件的外六角侧面,看起来是对前面某个面的精度不满意。
林建业能感觉到对方的节奏有点乱了。
精修这一步本来该一气呵成,可孙大勇修了又量,量了又修,反覆了好几次。手抖的毛病一旦上来,越是想稳越是稳不住。
林建业把所有量具整理好,工具一件一件归位。
王铁锤的三把銼刀单独放在棉布上,他用另一块乾净布把每一把都擦了一遍。銼齿里塞的钢屑用细铁丝小心剔出来,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师傅的宝贝得完完整整地还回去。
整理完工具,林建业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作品。
凸件平放在檯面上,顶面的沉孔在灯下泛著浅浅的金属光泽,孔壁光滑得能反出灯丝的影子。凹件搁在旁边,六个內角的稜线齐齐整整。
他抬起右手。
“十七號工位,完工。”
裁判长抬头看了一眼大钟,又看了一眼怀表,在记录本上写下时间。
“十七號,林建业,用时三小时一十一分。”
整个车间所有还在干活的选手都抬头看了一眼。这个时间不是全场最快——前面有两个选手三个小时不到就交了——但绝对算靠前。
林建业站到工位旁边的等候区,按规则不能再碰自己的工件。
裁判组的三位评委走过来,开始查验。
第一位是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先用塞尺量配合间隙。塞片塞进去又拔出来,老头嘴里没说话,但眉毛挑了一下。
第二位评委拿过角度尺,挨个量六个角的度数。
第三位评委检查沉孔,用专门的光洁度样块凑近对比。
三个人查完之后凑在一起小声交流了几句。林建业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能看见戴老花镜的老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有点东西。
裁判长走过来,在登记表上记录了几项数据,然后冲他点了下头:“成绩封存,下午公布。你可以回宿舍休息了。”
林建业道了声谢,把帆布包背上。
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孙大勇还在十八號工位上忙活,背影绷得很紧。
林建业没多停留,推门出去。
外面阳光正好,胡正明和陈卫东已经在观摩区门口等他了。陈卫东第一个衝上来:“怎么样怎么样?”
“做完了。”林建业说。
“间隙多少?”
林建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
陈卫东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两个丝?!”
“一到两个丝之间。”
胡正明在旁边听著,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原本估摸著林建业能做到三四个丝就算超常发挥了,毕竟省赛跟厂內不一样,紧张、陌生场地、统一毛坯,都是变量。
“走,先回宿舍。”林建业把话岔开,“下午公布成绩,到时候再说。”
三人往宿舍楼方向走。陈卫东边走边絮叨,嘴里念著“两个丝”三个字像念经。
林建业脚步不快,手里还攥著王铁锤那三把銼刀的布包。銼刀的分量压在掌心,他突然想起师傅那张总是绷著的老脸。
要是知道徒弟今天做出了一个丝的活儿,老头八成嘴上还得撇一句“凑合”。
可那张脸下面的得意,肯定藏不住。
回到宿舍楼,陈卫东还在那儿念叨“一到两个丝”,嘴巴跟复读机似的停不下来。
林建业把帆布包放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把王铁锤的三把銼刀取出来,用乾净棉布裹好搁在枕头旁边。这三把宝贝跟了师傅三十年,今天算是替他打了一场漂亮仗,回去得完完整整还回去。
“你就不紧张?”陈卫东坐在对面床沿上,两只手搓来搓去。
“紧张什么,活儿已经交了,紧张也改不了成绩。”
“那倒是。”陈卫东挠了挠头,“可我替你紧张啊。”
林建业笑了一声,没搭理他,躺到床上闭眼养神。比赛三个多小时站著干活,腰和腿这会儿才开始酸。虚擬空间里练的时候不觉得累,真到了现实中,身体的疲劳是实打实的。
胡正明在门口探了个头进来:“张铁柱那边车工组还没结束,估计得十二点半才能出来。你们先歇著,下午两点半在报告厅公布成绩。”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林建业,你那个间隙……真是一到两个丝?”
“胡科长,您要不信,下午看成绩就知道了。”
胡正明嘴角抽了抽,摆摆手走了。这位技术科长现在看林建业的眼神跟两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还想著两边下注,现在恨不得贴上来表忠心。
十二点四十分,张铁柱推门进来了。
这小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沮丧,像是考完试对了答案发现有一道大题拿不准。
“怎么样?”林建业坐起来问。
张铁柱把工具包往床上一扔,坐下来灌了半缸子凉水,才开口:“螺纹精度没问题,表面光洁度也过了。就是最后那个锥面,我换刀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接刀痕比平时深了点。”
“深多少?”
“目测不到半个丝,但评委那放大镜一照肯定能看出来。”
林建业想了想:“接刀痕扣分不多,只要尺寸精度和螺纹都没问题,前三应该稳。”
张铁柱长出一口气:“希望吧。我旁边那个东江重机的,手速快得嚇人,比我早交了二十分钟。”
“早交不代表做得好。”林建业拍了拍他肩膀,“別瞎琢磨了,吃饭去。”
四个人去食堂吃了顿午饭。比赛结束后食堂里热闹了不少,各厂的选手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有的眉飞色舞,有的唉声嘆气。林建业扒拉著碗里的米饭,耳朵里断断续续飘进来几句议论。
“……钳工组那个省一工具机厂的孙大勇,听说最后才交的件,差点没做完……”
“……不是吧?七级工还能差点没做完?”
“谁知道呢,反正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林建业夹了口菜,没吭声。孙大勇的手抖他看在眼里,但这种事不好往外说。人家是七级工,底子摆在那儿,就算今天发挥失常,做出来的东西也不会差到哪去。
下午两点,报告厅已经坐满了人。
各厂带队的领导、选手、替补,加上技工学校的老师,乌泱泱一大片。林建业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陈卫东紧挨著他,张铁柱在后面一排,腿抖个不停。
两点半整,主持人上台宣布公布成绩。
先公布的是车工组。
“车工组第三名,东江重型机械厂,钱国栋,总分八十九点五分。”
掌声响起来。那个在食堂跟林建业搭过话的壮汉站起来,咧著嘴笑。
“车工组第二名,江城动力机械厂,张铁柱,总分九十一分。”
林建业回头看了一眼。张铁柱整个人愣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陈卫东在旁边使劲拍他后背:“第二!省里第二!”
胡正明坐在前排,回头朝张铁柱点了点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车工组第一名,省城第一工具机厂,刘文彬,总分九十三分。”
张铁柱的第二名已经是超常发挥了。林建业替他高兴,同时心里也在默默算——车工第二,回去至少能评个六级,赵德胜想动他就更难了。
接下来是钳工组。
林建业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裤腿。他嘴上说不紧张,但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了几拍。这个名次关係到的东西太多了——评级、编制、赵家的打压、家里的经济,全压在这一个结果上。
“钳工组第三名,北方重工机械厂,李德胜,总分八十八分。”
不是自己。林建业的手鬆了一下。第三不是他,那就只剩两个位置了。
“钳工组第二名——”
主持人顿了一下,林建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省城第一工具机厂,孙大勇,总分九十一点五分。”
全场一片譁然。
七级工孙大勇,居然只拿了第二?
林建业脑子里嗡了一声。孙大勇第二,那第一……
“钳工组第一名,江城动力机械厂,林建业,总分九十四分。”
报告厅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掌声炸开了。
陈卫东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嗷的一嗓子差点把房顶掀了。胡正明转过身来看著林建业,那表情像是见了鬼又像是捡了宝,嘴巴张著合不拢。
林建业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不是害怕,是绷了太久的弦突然鬆了。
九十四分。全省第一。
他深呼一口气,朝主席台方向走过去。路过孙大勇座位的时候,那位七级工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不服,只有一种释然。
“恭喜。”孙大勇低声说了两个字。
林建业停了一步,朝他微微点头:“孙师傅,承让了。”
孙大勇摆了摆手,没再说话。
领奖的时候,林建业站在最中间的位置,手里捏著一张大红的获奖证书和一个信封。信封里是奖金,具体多少他没当场拆开看。
台下陈卫东举著胳膊拼命鼓掌,张铁柱也站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胡正明坐在座位上,已经开始盘算回去怎么跟刘厂长匯报这个好消息了。
从台上下来,林建业被好几个外厂的人围住了。有递烟的,有套近乎的,有打听师承的。林建业一一应付,嘴上客气,脑子里却已经在想別的事了。
全省钳工第一,按规定直接评定七级工。
七级工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工资涨一大截,意味著在厂里的技术地位无人能撼动,意味著赵德胜再想拿“资质不够”来卡他,纯属痴人说梦。
更重要的是,七级工在这个年代属於稀缺人才,省机械厅有备案,区工业局想动他都得掂量掂量。赵曼玲她爹那点小心思,到了这个层面就是蚍蜉撼树。
回到宿舍,陈卫东还在兴奋地手舞足蹈:“林哥,你知道吗,你出去领奖的时候,后面好几排的人都在问江城动力机械厂那个小伙子是谁!”
“问就问唄,又不掉肉。”
“你就不能激动一下吗?全省第一啊!”
林建业坐在床边,把获奖证书翻开看了看。大红烫金的字,写著他的名字和“钳工组一等奖”几个大字。他把证书合上,塞进帆布包里,又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条红布条。
钱大壮他娘求来的平安符,还真灵。
信封拆开,里面是五十块钱奖金加一张奖状。五十块,顶他一个半月工资了。林建业把钱数了两遍,小心折好放进內兜里。
这笔钱,够给老爹买副好拐杖,够给老娘再抓两个月的药,够给大妹扯块好布做件新衣裳。
晚饭的时候,张铁柱端著饭盆凑过来,脸上的笑就没断过:“建业,回去以后赵科长那张脸,我都替他难受。”
林建业夹了口菜:“別高兴太早,回去还有硬仗要打。”
“打什么打,你现在是全省第一,他还敢动你?”
林建业没接话,只是笑了笑。赵德胜敢不敢动他是一回事,会不会死心是另一回事。不过眼下这些都不急,先把眼前的事办利索了再说。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林建业抬头看了看省城的夜空。星星比江城那边亮一些,风也凉快。
明天就该启程回去了。
他想起王铁锤那张总是绷著的老脸,想起钱大壮那句“拿了第一请你吃花生”,想起刘厂长说的“拿了名次我保你”,想起大妹信里那句“三哥加油”。
这些人的期待,他没辜负。
林建业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叠还带著体温的奖金,脚步不由得轻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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