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锯口见真章

    锯第二刀的时候,林建业才真正进入状態。
    肩膀放鬆,胳膊不较劲,全靠手腕带著锯弓走。锯条往前推的时候吃力七分,往回拉的时候只剩三分,碎屑往下掉的速度均匀得像漏沙。
    他余光瞥了眼檯面上的怀表,五分钟过去,第二刀也下来了。量了量,余量零点三整。
    王铁锤要是看见这个数,估计又得撇著嘴说一句“凑合”。
    但林建业知道,这就是最稳的活儿。少一丝粗銼时间不够,多一丝精修压力大,零点三毫米卡得不多不少,正是后面发力的最佳起点。
    旁边十八號工位传来一声轻响。
    林建业没回头,但耳朵动了一下。那是锯条收尾时的脆响,孙大勇的第三刀已经完事了。
    这位七级工的手速比想像中还快。
    林建业心里有数,没乱阵脚。比赛拼的不是头一个小时,是最后那二十分钟。开头跑太猛,后面收不住,反而要翻车。
    他继续锯第三刀。
    车间里温度一点点升上来。二十四个人同时干活,加上头顶那几盏大灯泡,没多久就有人额头冒汗了。林建业斜对面那个穿灰工装的小伙子,已经停下来抹了两次脸。
    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
    六个面的粗料全部锯完,林建业看了眼怀表——二十八分钟。
    比他在车间模擬时还快了两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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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急著动銼刀,先把棒料卸下来,用棉布把虎钳口子上的碎屑擦乾净,又把锯弓掛回工具架上。这些动作看著浪费时间,其实是给手腕做缓衝。锯了快半小时,手部肌肉是绷著的,直接换銼刀会发僵。
    擦完傢伙,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拿起王铁锤那把老粗銼。
    銼刀刚一上手,林建业就知道为什么师傅宝贝这玩意三十年。
    刀身重得正好,配重往后偏了一点点,发力的时候不用刻意压,自重就够吃料。銼齿磨得不算锋利,但齿距均匀得离谱,推一下下去,钢屑卷得整整齐齐。
    第一面,从左下角起刀。
    林建业的左脚往后撤了半步,腰沉下去,整个人的重心压在右腿上。这是张铁柱前几天给他指出的毛病——左脚站歪了,腰就跟著歪,銼削平面会有不易察觉的弧度。
    调整过之后,銼刀走出去的轨跡笔直得能当尺子用。
    一推、一退、一推、一退。
    三十秒一个循环,每十下查看一次蓝油的磨损情况。林建业的眼神专注但不死板,余光始终能扫到檯面上的怀表和量具。
    第一面粗銼完成,平面度用刀口尺一靠,透光均匀。
    他不慌不忙换第二面。
    虎钳鬆开,棒料转六十度重新装夹。这个角度王铁锤教过——转三十度的对角装夹,左右两边受力均匀,銼的时候不容易因为重心偏移而把面銼斜。
    林建业现在用得十分顺手。
    到第三面的时候,旁边孙大勇那边突然没声了。
    林建业没敢看,但能感觉到对方似乎在量尺寸。这位七级工的节奏很怪,干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可一动起来又快得嚇人。
    不去管他。
    林建业把第四面的最后一推送出去,抬手用棉布擦了把额头。汗珠刚要往下掉,正好被擦掉,没影响视线。
    他抓起塞尺量配合面的余量。
    零点一二。
    完美。
    按照他的工艺设计,粗銼到这里就该停了,剩下的留给细銼和精修。多一刀少一刀都是给自己挖坑。
    林建业放下粗銼,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水是早上从食堂打的开水,这会儿温度刚好。他没多喝,润润嗓子就放下了。喝多了上厕所,时间更耽误。
    抬头看了眼掛在车间墙上的大钟。
    九点零四。比赛过去一小时十九分。
    按这个进度,三个小时之內能完工。
    林建业心里有了底,但脸上没表情。他知道现在还没到放鬆的时候,比赛最容易出岔子的地方,往往是选手觉得稳了的时候。
    换细銼。
    王铁锤那把中號銼刀的手感更细腻,齿距密了一倍,吃料浅,掉屑薄。林建业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这个阶段需要的是稳,不是快。
    车间另一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咒骂。
    林建业循声看了一眼。
    是个戴眼镜的年轻选手,手里的銼刀脱手了。銼刀掉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旁边几个选手都被这动静嚇了一跳。年轻人脸都白了,蹲下去捡起来,手抖得厉害。
    裁判走过去看了看,没说话,记了笔东西就走了。
    林建业收回目光,继续干活。
    掉銼刀这事在比赛里属於减分项,但不至於淘汰。可这位选手的心態肯定要受影响,后面的活能不能干好就难说了。
    第二面、第三面、第四面。
    细銼的节奏比粗銼慢三分之一,但林建业的手感越来越好。蓝油磨开的速度,钢屑捲起的弧度,每一推下去的力道反馈,全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虚擬空间里那几千次重复练习的成果,这会儿一点一点全冒出来了。
    到第十一点二十分的时候,凹件的六角槽基本成型。
    林建业拿出角度尺,挨个测量六个內角。
    第一个角,六十度。第二个角,六十度。第三个角……
    六个角全部六十度,分毫不差。
    他又用平尺贴著內壁滑了一遍,光线从缝隙里漏出来均匀稳定,没有起伏。
    这一关过了。
    林建业把凹件放在垫木上,准备开始凸件的加工。就在他转身拿圆棒料的瞬间,余光看见隔壁孙大勇也正好在换料。
    两人的进度居然差不多。
    林建业心里咯噔一下。
    按他的预估,七级工的速度应该比他快上半小时才对。可现在看,孙大勇似乎也没比他快多少。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对方故意压著节奏,要么对方在某个环节卡住了。
    林建业偷偷瞥了一眼孙大勇刚做完的凹件。
    那活儿做得乾净利落,稜角分明,但有一处侧面的蓝油磨损不太均匀,像是中间有一小段稍微凹下去了一点。
    不是大问题,但对七级工来说,这种细节出毛病就有点反常。
    林建业心里转了个弯。
    这位省城来的高手,可能有什么不对劲。但他没工夫多琢磨別人的事,自己手里的活才是最要紧的。
    凸件装夹。
    涂蓝油。划线。
    林建业的动作行云流水,比凹件那一轮还要熟练。一回生二回熟,手上的肌肉记忆已经被完全唤醒了。
    锯割、粗銼、细銼,一气呵成。
    到中午十一点五十分,凸件的外六角已经成型。林建业把凸件往凹件里一插。
    慢慢往下沉。
    不卡,不晃,下沉的速度匀速。
    到底之后,他用塞尺量了一下配合间隙。
    塞尺零点零三的片能进去,零点零五的进不去。
    间隙在三个丝到五个丝之间。
    按比赛標准,这已经是优秀级別。但林建业知道,还能再压。
    最后一道工序还没做——顶部那个直径八毫米、深五毫米的沉孔。这个孔是今天的题眼,也是拉开名次的关键。
    林建业看了看怀表。
    十一点五十二分。还剩一小时三十八分钟。
    时间充裕得超出预期。
    他没急著上钻头,而是先把凸件从凹件里取出来,重新装夹,仔仔细细地把顶面又精修了一遍。
    这一遍精修,是为了把顶面的平面度再往上提一个台阶。沉孔的位置要从这个面上划出来,面不平,孔就偏。
    林建业握著王铁锤那把最小號的精銼,呼吸放得极轻。
    銼刀走出去,几乎听不到声音。
    钢屑细得像粉末,每推一次掉下去那么薄薄一层。
    这一刻,整个车间的嘈杂似乎都离他远了。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銼刀与钢面摩擦时那种极轻微的沙沙声。
    第三下推完,林建业突然停手。
    他抬眼看了一下隔壁。
    孙大勇也停手了,正盯著自己手里的凸件,眉头压得很低。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孙大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小兄弟,你那个沉孔,准备怎么定心?”
    林建业愣了半秒。
    不是没听清,是没想到对方会在比赛途中开口问话。按规矩,比赛期间选手之间可以低声交流技术问题,裁判不会管,但实际上没几个人愿意开这个口——一来怕暴露自己的思路,二来怕对手听了反过来用。
    孙大勇这一问,意思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林建业把精銼轻轻放在檯面上,目光落到对方的凸件上。那个六角凸件做得规整,但顶面正中央有几道极细的划线交叉痕跡,看得出已经划过一遍了,可孙大勇又拿棉布把蓝油擦掉,似乎打算重新来。
    “您这是划完了不满意?”林建业压低声音问。
    孙大勇没直接回答,伸出右手摊开给他看。那只手在灯下抖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確实在抖。
    林建业心里咯噔一声。
    这位七级工,居然有手抖的毛病。
    “老毛病了。”孙大勇苦笑了一下,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早些年在车间砸过手,遇到精细划线就发作。粗活没事,越是定心这种活越不听使唤。”
    林建业没接话。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孙大勇前面的活做得那么稳,到这一步却突然卡壳了——这毛病平时藏得住,关键时刻一犯,前面攒下的优势全得吐出来。
    “您不用试探我。”林建业语气平和,“我那沉孔准备先在顶面划十字中心线,用样冲打点,再上钻头之前先用中心钻预定位。”
    孙大勇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
    “你倒实在。”
    “没什么藏著掖著的。”林建业拿起棉布擦了擦手,“这步谁都得这么干,藏也藏不住。差別就在划线那一下稳不稳。”
    孙大勇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重新拿起划针。可那只手悬在凸件顶面上半天没落下去,指尖能看出在轻微地颤。
    林建业收回视线,专心做自己的活。
    旁人的事他帮不上,也不能帮。这是比赛,不是车间互助组。
    他拿起钢尺和划针,先在凸件顶面上划了第一条对角线。划针走过去的轨跡笔直,没有断点,没有顿挫。第二条对角线垂直交叉,两条线在正中央匯成一个十字。
    林建业用放大镜凑近看了看十字交叉点。
    偏了。
    不是肉眼能看出来的那种偏,是放大镜下交叉点有一个极小的错位,估计在两丝以內。这种程度,划完线打样冲眼的时候稍微调整一下就能修正。
    但他没急著打样冲。
    他放下划针,把凸件从虎钳上取下来,旋转九十度重新装夹,又划了一组对角线。
    两组十字叠在一起,四条线匯聚在同一个交点。
    这次再用放大镜看,那个交点严丝合缝。
    王铁锤教过的法子——双向校线,是专门对付高精度定心的土办法。划一组线难免有手抖偏差,划两组对著叠,偏差就互相抵消了。
    林建业拿起样冲,对准十字交点,左手扶稳,右手抡起小锤,乾净利落地敲了一下。
    样冲眼留下,位置正中。
    抬头看怀表,十二点零八分。
    旁边孙大勇也开始打样冲了。
    林建业听见三声轻响,比正常情况多了一声。这意味著孙大勇打了三次才敲准。第一次大概是手抖偏了,调整之后再来一次,第二次又不满意,第三次才落实。
    这点林建业心里有数,但脸上不动声色。
    换钻头。
    车间统一提供的是台式钻床,每两个工位共用一台。林建业把凸件夹在钻床的小虎钳上,先装中心钻,对准样冲眼。
    钻床主轴一启动,林建业的呼吸跟著钻头下行的节奏放缓。
    中心钻只钻一个浅浅的引导坑,深度不到一毫米。这一步是给后面的麻花钻定路用的,省得麻花钻一上去就跑偏。
    中心钻退出。换八毫米麻花钻。
    这把麻花钻是赛场统一提供的,刃口磨得不算特別锋利,但能用。林建业试了试主轴的间隙,没有明显的晃动,可以下钻。
    主轴下压,钻头切入钢面。
    第一圈,钢屑捲成两条小弹簧从孔口冒出来。林建业的手稳稳压著进给手柄,速度匀速,不急不缓。
    深度到五毫米的位置,他停了主轴,把凸件取下来,用塞尺量孔深。
    四点九六毫米。
    差零点零四,留给后续清理孔口毛刺正好。
    林建业拿出三角刮刀,轻轻在孔口颳了一圈,把毛刺去乾净。又用细砂条捲成小棒,伸进孔里转了几转,把孔壁打磨光滑。
    最后用六级光洁度的样块对了对,孔壁的反光均匀,没有明显刀纹。
    这一关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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