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柳家主宅,书房。
柳语嫣面前摊著那枚铜片。
身后三台笔记本电脑亮著屏,
分別登录著柳氏集团內部情报系统、暗网定製搜寻引擎,以及一个需要三重密钥才能进入的全球私人情报交换平台。
她在三个搜索框里敲入同一个词——“薪火”。
回车。
检索进度条几乎同时跑完。
三个屏幕,三个结果,一模一样:无匹配记录。
没有歷史文献,没有情报档案,没有民间传说。
连最离谱的都市怪谈论坛都没有出现过这两个字的组合。
柳语嫣盯著屏幕上那行灰色小字,指尖一点一点凉下去。
一个能治癒癌症晚期的存在。
一个能在顶级安保体系下凭空现身又凭空消失的存在。
在全球所有资料库里,乾乾净净,像从未存在过。
凌晨一点,她拨通一个加密號码。
被电话吵醒的男人在那头骂骂咧咧了半分钟,听清是柳语嫣之后立刻闭嘴。
陈维年,国內古玩圈杂项鑑定排名前三,柳氏每年在他身上砸的顾问费超过八百万。
铜片的高清照片很快就发送过去。
四十分钟后,结论出来了。
“柳总,这东西——”
陈维年在电话那头斟酌了一下措辞,最终放弃了委婉,
“批发价不超过十块钱。铜坯是市面上最普通的黄铜,刻痕是美工刀一类的利器所为,至於这层铜绿——茶水泡的,顶多泡了一宿。”
柳语嫣听完,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辛苦了。”
掛断电话。
她把铜片收回掌心,拇指摩挲过那两个字的刻痕。
二十四小时前,她也不信一颗药丸能让癌症晚期凭空消失。
现在那份ct报告锁在她抽屉里,乾乾净净,连瘢痕都没有。
一个能穿墙入室、能让金光蒸发癌细胞的人,隨手留下一块九块九包邮的铜片?
两种可能。
要么这枚铜片本身超出现有鑑定手段的认知——陈维年测出来的只是它“愿意”被测出来的结果。
要么对方根本不在乎她怎么鑑定。
柳语嫣把铜片攥进掌心,金属边缘硌进皮肉,有点疼。
她一夜没睡。
不是失眠,是不敢闭眼。
闭上眼就是那双眼睛。
她在商场上读过太多人的眼睛——权贵的、梟雄的、亡命徒的,每一双底下都压著欲望。
那个人的眼睛底下什么都没压。
空的。
不是冷,冷还有温度可言。
是烧完了,什么都烧完了,连灰都凉透了。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鱼肚白。
他说“明天来找你”。
明天到了。
清晨七点。
柳老爷子穿戴整齐出现在餐厅,坐下来喝粥,动作稳健,气色红润。
三天前躺在icu的人,现在用筷子的手比柳语嫣都稳。
祖孙二人在早餐桌上交换了一个眼神。
柳老爷子放下粥碗,
“今天府上所有人放一天假。保鏢、佣人、司机,全部撤出。”
管家愣了愣。
“我去公司处理事情,嫣儿留在家里。”
柳老爷子起身,经过柳语嫣时只丟下两个字。
“沉住气。”
说完带人离开了別墅。
上午十点。
整栋別墅空荡荡的,只有柳语嫣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
深灰色职业套装,低马尾,妆容精致而克制。
一夜没睡,她的坐姿仍然挺得笔直。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尘埃在光柱里慢慢浮动。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然后,她看到了。
客厅中央,距她不到三步远的地方,空气忽然皱了。
无声的。
从一个点开始,透明的褶皱一圈一圈向外盪开。
柳语嫣的瞳孔骤然收紧,呼吸卡了半拍。
褶皱散尽。
黑色风衣。
青铜半脸面具。
以及那双她盯了一整夜天花板都没能忘掉的眼睛。
“你很遵守约定。”
声音不大,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柳语嫣听出了潜台词——他知道这栋別墅里只剩她一个人。
柳语嫣从沙发上站起来。
一夜未眠的疲惫被她压在骨头里,腰背的线条绷得很直。
她走到苏晨面前,停住。
然后弯腰。
不是客套式的微微欠身,是九十度的深鞠。
黑色长髮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身前。
“再次感谢您救了我爷爷。无论您提出什么要求,我们柳家都愿意接受。”
她在这个角度停了很久,没有起来。
苏晨看著她低下去的侧脸。
面具底下的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起来吧。”
柳语嫣直起身。
“不用谢。救你爷爷,我是有目的的。”
苏晨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互利互惠而已。”
柳语嫣眼底的绷劲鬆了一分。
有所求就好。
什么都不要才可怕。
“柳氏集团百分之十的股份,外加十亿现金。如果您有需要,后续追加也可以隨时谈。”
话落。
安静。
苏晨没有接话,没有点头,没有摇头。
就站在那里。
客厅墙上的掛钟走得很清晰。
滴答。
滴答。
滴答。
三秒、五秒、七秒。
柳语嫣的脑子开始转,
太直白了?十亿对他来说像零花钱?
还是她把商人那套摆得太明显,惹他不快了?
额角渗出冷汗。
顺著鬢角滑下来,落进衣领,滴入沟壑...
“我不需要你们的钱。”
苏晨偏头看向窗外,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城西郊有一座老宅,柳家名下。我需要那里。”
柳语嫣愣了一下。
老宅?
柳家祖上留下的一处三进四合院,二十多年前就废弃了,偏得连导航都要走错两次路。
“那个地方荒废多年,我可以在城里为您安排——”
“我只需要那个地方。”
苏晨打断她,语气没有变化。
柳语嫣闭了嘴。
一座废弃老宅,市场价不到两百万。
十亿加股份被拒了,他只要一座破院子?
不合理。
但爷爷的话压在耳边——他开什么条件,先答应。
“好。老宅给您。”
她顿了一下。
“当然,之前提到的百分之十股份和十亿资金也一併——”
话没说完。
柳语嫣的膝盖软了一瞬。
压迫感从面前这个人身上倾泻下来——不是杀意,不是怒气,
而是某种纯粹的、乾燥的、巨大的不耐烦。
就像你在一头沉睡的龙面前反覆拿小石子丟它。
“不要再有下次。”
声音还是那么平。
“我说了,不需要你们的钱財。”
压迫感消失了。
来如山倒,去如潮退。
柳语嫣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没呼吸。
气灌进肺里的时候胸腔跟著抖了一下。
心臟撞著肋骨跳。
背后的衬衫已经湿透,贴在脊背上。
一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刚才那一下,他甚至没有生气。
“……是。我这就带您去。”
柳语嫣亲自开车。
黑色奥迪q7驶出別墅,沿城西快速路往郊区方向走。车程一个小时。
全程苏晨坐在副驾驶。面具后面的眼睛看著窗外后退的风景,一言不发。
柳语嫣握著方向盘,余光偶尔扫过去,每次都只看到那半张面具的轮廓。
车里只有导航的语音提示。
沉默,但不是尷尬。
是一种“他不需要开口,你也不敢出声”的安静。
泥路尽头,老宅出现了。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
屋顶塌了一半,藤蔓爬满院墙,石阶缝里长著齐腰的野草。
苏晨下了车,站在老宅门前。
一动不动。
柳语嫣跟著下来,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她形容不出的东西。
不是回忆。
比回忆更重。
像一个人站在埋了毕生挚友的地方,什么都不说,
但那个眼神的重量,压得空气都沉下去了。
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柳语嫣心里浮上这个念头,
然后被自己嚇了一跳——这座院子荒废了二十多年,他怎么可能来过?
两人沿著长满青苔的石板路穿过前院、中院,来到最里间的木门前。
苏晨停下了。
柳语嫣也停下来。
她盯著这扇斑驳的旧门,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画面。
夏天。
父亲抱著她在院子里追蜻蜓。
母亲坐在石榴树下笑。
爷爷在堂屋写字。
那时候所有人都在。
苏晨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就是这里。你把这个地方交给了我,我们就两清了。”
柳语嫣犹豫了一下,
“您给我们的是能治癒癌症的药,却只换一座荒废的老宅。我们受之有愧。”
苏晨摇了摇头。
“这可不仅仅是老宅。”
他转过身,面具后面的目光直直对上她的。
“我知道你要强。经歷了昨晚的一切,你对丹药、对我的能力,充满了探索的欲望。但这一切的背后——”
他停了一下。
“你是否承受得住?”
柳语嫣后背发凉。
她的心思、盘算、好奇、藏在职业微笑底下的那点野心,全让那双眼睛给翻了出来,摊在日头底下晒著。
苏晨没等她回答。
“回去吧。什么时候你確定想知道这一切背后的真相,就拿著那枚铜片来这里找我。”
说完,推门而入。
旧木门在她面前缓缓合上,扬起一层陈年积灰。
柳语嫣站在门前。
嘴唇张了张,无数问题堵在喉咙口,一个也没出来。
傍晚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院墙上。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
就在她准备转身的时候——
门板那一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
很轻,很低,像是刻意压住的。
苍老疲惫。
像一个背了太久太重的东西的人,终於在没人看到的时候,卸了一瞬的力。
那声嘆息钻进柳语嫣的耳朵里。
她的脚步钉在原地。
手抬起来,指尖触到门板的瞬间,又停住了。
他说了——什么时候確定了,再来。
她还没有確定。
柳语嫣收回手,转身。
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铜片安安静静地待在她衬衫口袋里,贴著心口的位置。
从城西郊开回別墅的一个小时路程里,她把车载音乐关了,把导航语音关了,连空调都没开。
车里安静得只剩发动机的声音。
而她脑子里反反覆覆迴荡著的,只有那一声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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