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郊区,城中村。
苏晨关上出租屋的门,把黑色风衣和面具塞进床底的纸箱里,
掏出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第一幕·现世”几个字下面,他画了个勾。
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表演评分——及格偏上。
並且把不足之处也都標记上去。
进病房后第一句台词说得太快了,中间那个停顿少了半秒。
柳语嫣问“你要多少钱”的时候,他差点接了句“两千二就行我下个月房租还没著落”。
当然没说出口,但那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的眼神一定有过细微的波动。
好在柳语嫣当时全部注意力都在爷爷身上,没工夫分析他的微表情。
“还是紧张了。”
苏晨自言自语,把笔记本合上。
脑海里传来系统的机械音。
“第一幕·现世 结算完毕。”
“关键人物信任度——柳语嫣:深信不疑(s级)。”
“真实度收益:+15。”
“积分奖励:300。”
“当前积分余额:700。”
苏晨盯著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往椅背上一靠。
投了600,回了300。
亏了一半,但在预期范围內。
柳语嫣的信任度直接拉满s级,这意味著后续从她身上获得的真实度加成会非常可观。
第一幕的目的从来不是赚积分,而是把鉤子扎进柳语嫣心里。
那颗丹药是鱼饵,空间瞬移是包装,“明天我来找你”是钓线。
现在鱼已经咬鉤了。
还有那枚铜片,淘宝九块九买的旧铜坯,用美工刀刻了“薪火”两个字,泡了一宿隔夜茶。
瞬移离开之前,他顺手搁在了床头柜上。
成本不到十五块,但那是柳语嫣顺藤摸瓜的唯一线头。
一个千亿集团的情报网,会被一块十五块钱的铜片牵著鼻子走。
想到这儿,苏晨嘴角弯了一下。
他翻到笔记本的第二页——“第二幕·入世”。
苏晨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吊扇还在转,吱呀吱呀的。
桌上的泡麵桶还是三个,手机余额还是两百一十七块三毛五。
他是全人类唯一的变量,但房东催租的消息可不会因此迟到。
——
同一时间。
星海私立医院,vip病房灯火通明。
柳语嫣站在走廊尽头,隔著玻璃看著里面的场景。
三位主治医生围在爷爷床边,反覆核对著手里的报告。
ct、核磁、全套血液生化指標——所有数据都在半小时前重新做了一遍。
此刻诺贝尔医学奖得主亨利·伯恩斯坦教授拿著报告的手在抖。
“不可能。”
亨利教授第三次说出这句话,用他那蹩脚的中文。
“柳总,三天前的影像我亲眼看过,肝臟、肺部、骨骼,到处都是转移灶。现在这份报告——你让我怎么解释?”
他把片子举到灯下。
乾乾净净。
不是缩小,不是抑制,是彻底消失。
连原发灶的痕跡都没有,就像那些癌细胞从来没有存在过。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另一位医生凑过来看,看完之后沉默了。
“没搞错。”
主任声音发涩,“我让他们做了两遍。”
病房里一片安静。
柳老爷子坐在床上,面色红润,目光清亮。
半小时前他还自己下床走了几步,步伐稳健,完全不像一个在icu躺了三个月的八十岁老人。
亨利教授转向柳语嫣。
“柳总,老爷子这个情况……我行医四十年,没见过。从医学角度,我给不了任何解释。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是不是用了什么——”
“亨利教授。”
柳语嫣打断他,声音恢復了商场上惯用的那种冷和硬,“我爷爷的病情好转,我很高兴。但关於原因,我和你一样,不清楚。”
她停了一下。
“今天的所有检查报告,一式三份,全部密封交给我。电子档案加密处理,访问权限仅限我本人。”
亨利教授张了张嘴。
“另外,”柳语嫣看了他一眼,“今晚参与检查的所有医护人员,签保密协议。费用由柳氏承担,標准你开。”
亨利教授是个聪明人。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
二十分钟后,亨利·伯恩斯坦走出vip区域的侧门。
京州的夜风裹著初秋的凉意扑过来,他站在台阶上没有动。
四十年了。
他在肿瘤免疫领域干了整整四十年。
两百三十七篇论文,诺贝尔奖,全球二十六所顶级大学的终身荣誉教授,
他这辈子就没碰到过一个病例是他解释不了的。
自发缓解?他见过。极低概率的免疫反扑,有论文可查,有机理可循。
误诊?三天前的影像是他亲手標註的,每一个转移灶的位置、大小、边界,全部记录在案。
那些东西三天前还在。
现在没了。
不是缩小。是没了。
连瘢痕都没留下。
亨利教授摸了摸口袋里的保密协议复印件,两千万人民幣的违约金,不算小数目。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那张乾乾净净的ct片。
来华国二十多次了,每一次他都会接触到一些现有医学框架解释不通的东西。
某些针灸穴位的镇痛机理至今没有定论,
几味草药的复合反应超出了他所有药理模型的预测范围。
以前他把这些归类为“尚待研究的领域”,
是学术灰区,不是不可能,只是还没搞明白。
但今晚这个——不在灰区里。
这是黑区。
是他四十年学术积累全部推翻都解释不了的东西。
miracle。
亨利教授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词,然后摇了摇头。
他不信奇蹟。
奇蹟是神学的概念,不是科学的。
可今天这件事,如果不叫奇蹟,他不知道该叫什么。
而这个奇蹟,发生在华国。
亨利教授走向等候的专车,拉开车门之前停了一下。
他是签了保密协议,他不会对外说任何一个字。
但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放弃过任何一个没搞懂的病例。
——
四十分钟后。
一辆黑色迈巴赫驶离星海医院的地下车库,前后各跟著一辆清一色黑色的gl8。
后排,柳鸿德靠在座椅上。
柳语嫣坐在他旁边,手里攥著那叠密封的检查报告。
车內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
柳语嫣的视线没有落在报告上,而是一直盯著爷爷的侧脸,
灯光掠过的时候,她能看到那张脸上重新浮起的血色,看到他胸腔平稳起伏的轮廓。
三天前她坐在同一个位置,同一辆车,爷爷也靠在这个座椅上。
那天他的脸是灰的,呼吸浅得像隨时会断掉,
她一路上没敢眨眼,怕眨完眼睛那条线就平了。
现在他坐在这里。
活著。
呼吸的声音甚至比她的还稳。
柳语嫣的手指蜷了一下。
柳老爷子先开的口。
“嫣儿。”
“嗯。”
“手伸过来。”
柳语嫣愣了一下,把手递过去。
老人的手掌乾燥温热,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稳。
不是三天前那种冰凉绵软的触感了。
“还在抖。”
柳老爷子握著孙女的手,平静地说,
“你在病房里一直在抖,以为我没看见?”
柳语嫣没说话。
“你父亲走的那天,你也是这么抖的。”
老人的声音很轻,
“那年你二十四岁,第二天开董事会,当著三十几个比你年纪大一倍的人宣布接管集团。我坐在底下看著你,你从头到尾没有抖过一下。”
他顿了顿。
“但那天晚上你回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我站在门外听了一个小时——你一声都没哭出来,但我听到你的牙齿在打颤。”
柳语嫣的眼眶红了。
“嫣儿,爷爷知道你撑得很辛苦。”
老人拍了拍她的手背,
“现在不用撑了。爷爷还在。”
柳语嫣咬住下唇。
她已经不是十六岁了,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失態。
但爷爷的手心那点温度,她差点没扛住。
柳语嫣扭过头看了一会儿窗外流动的灯光,把情绪压回去,才转回来。
“爷爷,今晚的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柳老爷子鬆开她的手,靠回椅背。
表情从温和切换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冷,是沉。
像一块在江底泡了八十年的石头,所有稜角都磨光了,但分量还在。
“已经安排了。”
柳语嫣说,
“医院那边的口封死了,参与检查的六个人全部签了协议,违约金两千万。”
柳老爷子没接这个话题。
“那个人——查过了?”
“我让秦叔调了整栋楼的监控。”
柳语嫣的声音压得很低,
“从大厅到电梯到走廊,没有任何陌生人进出的记录。病房內没有装监控——这是你当初住进去时的要求。”
“他就这么出现在病房里,又这么消失了。没有经过任何门禁,没有触发任何警报。”
车內安静了几秒。
“什么样的人?”
“黑衣,半脸面具,青铜材质,纹路很古老,我认不出年代。”
柳语嫣回忆著,
“看不清长相。但他的眼睛——”
她顿住了。
那双眼睛她忘不掉。
不是凶狠,不是冷酷,是一种烧完了所有东西之后剩下来的灰烬感。
“很老。”
柳语嫣最终用了这个词。
“不是年龄上的老,是……经歷上的。像是活了很久很久的人。”
柳老爷子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个动作柳语嫣太熟悉了,爷爷年轻时谈判桌上遇到棘手的对手,就是这个动作。
不是紧张,是在称量。
“他给了我一颗药,暗金色,指甲盖大小。入口即化,然后爷爷你身上出现了一层金光。之后所有指標恢復正常。癌细胞完全消失。”
她顿了一下,从大衣內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铜片。
比拇指指甲大不了多少,表面泛著暗沉的铜绿色泽,
边缘磨损得很厉害,像是在不知什么人的手里被攥了几百年。
正面刻著两个字,笔锋古朴,深入铜面。
薪火。
“他走之后,我在床头柜上发现的。”
柳语嫣把铜片递给爷爷,
“之前不在那儿。”
柳老爷子接过铜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指腹摩挲过那两个字的刻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薪火……”
老人低声念了一遍,没有下结论。
他把铜片还给柳语嫣,看著车窗外流过的夜色,忽然问,
“他说了什么?”
“他说明天会来找我,要收代价。说对我而言,轻而易举。”
柳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
“嫣儿,爷爷做了六十年生意,见过三种人。”
老人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第一种人,开口就谈钱。好打交道,因为他的底线写在脸上。第二种人,开口谈条件,不谈钱。难打交道,因为他要的东西可能比钱贵得多。”
柳语嫣问,“第三种呢?”
“第三种人,什么都不谈。把东西给你,把好处留给你,然后走了。”
柳老爷子看著窗外。
“这种人最可怕。因为他不是在做买卖——他是在布局。给你东西的时候,他就已经算好了你会怎么还。”
柳语嫣没有说话。
“但这个人跟第三种也不一样。”
柳老爷子又补了一句,
“他说了代价,说了对你而言轻而易举。这说明他不是要拿捏你——他是真的在找你帮忙,只不过他有底气保证你会答应。”
老人转过头看著孙女。
“能隨手拿出治癒癌症晚期的药物,能在最高级別的安保体系下来去自如。这种人,不是柳家得罪得起的,也不是柳家能留得住的。”
柳语嫣点了一下头。
“他既然主动来找你,说明他有所求。能用得上柳家的地方,那就是好事。”
柳老爷子停了一下。
“怕就怕他什么都不要。”
“明天他来,你记住两点。”
老人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不要试探他。你那些商场上的手段,在这种人面前別用。第二,他开什么条件,先答应。”
柳语嫣点了点头。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迈巴赫拐上了一条行道树密布的路段,灯光变得稀疏。
柳老爷子忽然嘆了口气。
“嫣儿。”
“嗯。”
“老天爷又给了我一次机会。”
老人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分析局势时的冷静,带上了一点只有在孙女面前才会露出来的柔软。
“你爸妈走得早,这些年你一个人扛著柳氏,扛著我,太累了。爷爷这条命既然捡回来了,就不会白白浪费。商场上的事情,爷爷还能替你挡几年。”
他又拍了拍柳语嫣的手。
“但今天晚上这个人,这个薪火——这件事的分量,不是柳氏集团能装得下的。这条路得你自己走。”
柳语嫣握住爷爷的手,没有鬆开。
车窗外,京州的夜景正在飞速后退。
霓虹灯光掠过她的脸,明明灭灭。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枚铜片。
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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