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他在说谎,但比所有人都真

    菸灰缸满了。
    铝製的圆盘里堆著十三根菸蒂,灰白色碎末溢出来,落在桌面的文件上。
    韩崢手里夹著第十四根,菸灰掛了两厘米长,他没弹,眼睛盯著面前三份报告。
    中科院——“非蓝星已知元素。”
    军科院——“非已知伤害形式。”
    回声中心——“与歷史异常信號同源。”
    三份报告,三个团队,三种学科。
    措辞各异,结论相同。
    菸灰断了,落在“绝密”两个红字上面,盖住了半边。
    韩崢没去擦。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帘只拉了一半,晨光从缝隙切进来,一道白线正好落在菸灰缸的边沿上。
    城东天际线被初升的太阳染成灰蓝色。
    路上已经有早班的车了,尾灯一闪一闪排成线。
    普通人在赶路上班。
    韩崢的手撑在窗框上。
    七十二份档案,十年,六十九份最终证实是自然现象或人为偽造。
    剩下三份悬而未决,归入“待观察”。
    不是解释不了,是还没找到解释。
    但今晚这份——
    第七十三份。
    他把那三份报告翻了个面,不想再看结论栏的字。
    不看也没用。
    那些字已经钉在脑子里了。
    “非蓝星產物。”
    韩崢把第十四根烟按灭在菸蒂堆上。
    站了两分钟,拿起外套走了出去。
    ——
    疗养院在城北。
    三层小楼,白瓷砖外墙,院子里种了两排法桐
    门口的岗亭换了军装的值班人员。
    韩崢出示证件,径直上楼。
    问话室是临时改的,原来大概是个值班室。
    三米见方,一张摺叠桌,两把塑料椅子,桌上搁著一支录音笔和一杯水。
    日光灯管白得刺眼,蚊虫在灯罩里面打转。
    第一个进来的是小孙。
    右臂缠著厚厚的绷带,白纱布底下隱约透出黄色的碘伏痕跡。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坐下来的时候身体还在发抖,但嘴巴一张开,声音出奇地硬。
    “他从天花板上下来,落地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黑衣服,半张面具。然后他——”
    小孙的眼睛亮了。不是兴奋,是某种更沉的东西。
    “他就是神仙,你信不信我不管,但他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
    韩崢没接话。
    在笔录本上记了一行,翻页。
    老刘头被推进来。
    轮椅上的人左腿打著钢板外固定支架,小腿肿了一圈,皮肤泛著青紫色。
    五十八岁的工人嗓子沙哑,像含著沙子说话。
    “小伙子,我活了五十八年,没信过鬼神。”
    老刘头盯著韩崢的眼睛,一字一顿。
    “但昨晚那个人做的事,不是人能做的。你们当官的爱怎么查怎么查,但那个人是好人。”
    张铁柱是被搀进来的。
    三根肋骨折了,胸口裹著一层又一层绷带,每说一句话中间要喘两口。
    “他的火只烧那个东西,没伤我们一根汗毛。”
    说话的间隙里能听到肺叶漏气的细微声响,但那双眼睛清醒得嚇人。
    “你要是查他,先查查你们自己能不能做到这个。”
    二十三个人。
    韩崢在三个小时里听完了所有人的陈述。
    二十三份证词,二十三种表达方式。
    有人急躁,有人平静,有人还在哭。
    用词粗糙,逻辑零散,前后顺序偶尔对不上。
    但画面完全相同。
    证词和昨天一样。
    韩崢合上笔录本。
    陈小慧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
    她靠在床头,手护著肚子,眼睛红肿但已经干了。
    头髮有点乱,碎发贴在脸颊上。
    韩崢把椅子拉到床边,声音放柔了一档。
    “陈女士,能再说说昨晚你看到的情况吗?”
    依旧是一样的內容——裂缝、黑雾、怪物、那个人从天而降。
    语速慢,声音小,但条理清楚。
    说到最后,她停了一下。
    “韩同志,那个东西要是再走两步,我和肚子里的孩子就没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
    手指收紧了,扣在腹部的衣料上。
    韩崢的视线落在那只手上,停了半秒。
    “好。你好好休息。”
    他站起来,椅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短响。
    最后单独提审的是王浩。
    房间里撤掉了多余的椅子。
    一张桌子,一盏灯,两个人。
    韩崢坐下来。
    没翻笔录本,没按录音笔,双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你昨晚为什么去工厂?”
    “接我老婆下班。”
    “你来工厂的路上接了一个顺风车单子。”
    王浩右手的食指弯了一下。
    幅度极小。
    韩崢看见了。
    “就是顺路的普通单子。”
    “那个乘客是谁?”
    “一个玩cosplay的年轻人,说来工业区拍废土风照片。”
    “大半夜的,一个人,来废弃工业区,拍照?”
    “现在年轻人不都这样嘛。”
    韩崢盯著王浩的眼睛。
    王浩接住了。
    瞳孔缩了零点几毫米。
    但目光没撤,没游移,没有任何撒谎者常见的迴避反应。
    这人不是专业的。
    手指的微动暴露了他,任何受过反审讯训练的人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但他有一种比专业更棘手的东西。
    报恩。
    韩崢换了个切入角度。
    “你开车撞进厂区的时候,那个乘客在哪?”
    “我让他下车走了。那地方太危险,我不能带著人往里冲。”
    “你撞进去之后呢?看到了什么?”
    “安全气囊糊脸了,晕了一阵。醒过来火就灭了,什么都没看见。”
    韩崢没说话。
    沉默。
    桌面上一杯水纹丝不动,水面映著阳光和两张脸。
    十五秒。
    韩崢把王浩的呼吸频率、眨眼间隔、手指位置、肩膀紧张度全部过了一遍。
    说谎。
    毫无疑问在说谎。
    但这个男人说谎的时候,比韩崢审过的九成嫌疑犯都稳。
    不是因为技巧。
    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该说谎。
    十根手指只剩三片指甲,用命撞开钢樑墙,拿弯了的钢筋挡在怀孕妻子面前。
    这种人认定了的事,撬不动。
    韩崢没继续追问。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
    ——
    走廊里。
    韩崢靠在墙上,手里捏著一根没点的烟。
    王浩的供述逻辑上没有漏洞。
    顺路接单,乘客拍照,危险下车。
    三条线索全部合理闭环。
    但一个穿黑风衣的年轻人,凌晨,从城西郊区的荒地上叫车,
    目的地城东工业区,在异兽出现前三分钟到达附近,然后“下车走了”。
    巧合堆到这个密度,就不叫巧合了。
    韩崢掏出手机。
    下属的信息已经推过来了。
    网约车平台订单记录——出发地:城西郊区某村道。目的地:城东工业区。乘客手机號:一次性虚擬號,已无法追溯。
    城西郊区。
    韩崢盯著那四个字。
    他去过那片地方。
    荒到连基站都没有,手机信號常年只有一格。
    周围全是废弃的农舍和长了半人高野草的田埂。
    什么样的人,大半夜在那种地方叫车?
    他把烟別回口袋,朝走廊尽头的下属招了招手。
    “两件事。”
    “第一,告诉工人们下午可以回去了。伤重的继续留院,费用不用他们操心。”
    “第二——王浩走的时候,我跟他一起。”
    下属愣了一下。
    “跟他回家?”
    韩崢没解释。
    ——
    疗养院大门。
    阳光落下来,秋天的光线很薄,照在脸上没有温度。
    韩崢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能量检测仪。
    待机状態。读数为零。
    绿色指示灯安安静静地闪著,一秒一次。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映出疗养院二楼的窗户。
    窗帘动了一下,窗帘后面有一个人影在看他。
    王浩。
    韩崢收回视线,掛挡。
    仪器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
    没有响。
    还没有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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