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市,下午三点。
阳光铺满了整片海域,海面上碎成万点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几十艘渔船扯著白帆,慢悠悠地驶出港湾,在碧蓝的水面上拉出长长的白色尾跡。
“再往下点!对,蹲下去!你这角度把我拍成一米五了!”
包租的渔船甲板上,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正叉著腰,指挥著半蹲在地上、举著手机的男友。
周宇苦著脸。镜头里的女友沈念逆著光,髮丝被海风吹起,镀上一层金边。
他承认很好看,但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五分钟了,膝盖快废了。
船长老赵叼著半截烟,靠在船舷上,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全是褶子,一笑,牙齿雪白。
“小年轻就是会玩。等天黑了,叔带你们去抓小管魷鱼,现抓现煮,那口鲜味儿,你们在城里花多少钱都吃不著。”
沈念拍完了照,蹦蹦跳跳跑过来翻手机相册,周宇终於直起了腰,扶著船舷长出一口气。
老赵蹲在甲板上整理渔网,手上的动作快且熟练,一边整一边聊。
“我跑这片海三十多年了。”
他把一段缠死的绳结拆开,指甲缝里全是干了的盐渍。
“小时候跟我爹出海,木头船,帆都是补了又补的。那年头穷,一网下去捞不上来东西,一家子就得饿两天。”
周宇靠过来。
“赵叔,那现在呢?”
“现在?”
老赵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现在好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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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往港口那边指了指。
“你看那边,十年前还是一排铁皮棚子,卖鱼的蹲在地上摆摊,苍蝇比人多。现在呢,海鲜批发大楼,冷链物流,我这边刚起网,那边手机上订单就来了。”
他把整理好的渔网码在脚边,又摸出一根烟,划了两下才点著。
“我儿子在市里开了家海鲜麵馆。两口子乾的,一天流水好几千。去年把房贷还清了,三室一厅,朝南,窗户推开就能看到海。”
老赵吸了口烟,眯著眼看远处的海平线,太阳把那条线烧成了一道金边。
“上个月他把我接到市里住了一阵,说爹你別出海了,年纪大了。”
他摇了摇头。
“住了三天就回来了。不习惯。我就是个打鱼的命,听不到浪睡不著觉。”
沈念在旁边听著,手机都忘了看了。
“赵叔,您这日子过得挺好的呀。”
“好啊。”
老赵点点头,菸灰弹进海里。
“你別看我一天到晚风吹日晒,黑不溜秋的。但我心里舒坦。”
他拍了拍船舷。
“这条船六年前换的,柴油机,gps,声吶探鱼器,夜里有灯,热了有棚。
以前我爹跑海,命是別在裤腰带上的。现在出海跟上班似的,到点去到点回,晚上还能跟老伴儿视频。”
老赵掐灭菸头,踩在脚底下。
“我常跟我儿子说,咱赶上好时候了。你爷爷那辈人,做梦都梦不到这种日子。”
海风把他的白髮吹得乱七八糟。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里全是笑。
远处,一个赶海主播正架著手机,对著镜头展示刚挖出来的蟶子,直播间弹幕刷得飞快。
“好羡慕啊,这才是生活!”
“主播別走,等我买张机票就到!”
港口停著几十条大大小小的船。
有刚卸完货的拖网渔船,有载著游客出海的包船,
还有几条半旧的小舢板拴在码头桩子上,隨著潮水一晃一晃的。
码头尽头,鱼市门口搭了个铁皮棚子,
两个穿围裙的大姐正在分拣梭子蟹,塑料筐摞得比人高。
隔壁摆著一张摺叠桌,一个光膀子的大爷在吃麵,碗里的蒸汽被海风吹散。
三点四十。
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
然后防空警报炸了。
没有预兆,没有过渡。
尖锐的长鸣从城市上空每一个角落同时涌出来,把海风、浪涛、人声一刀斩断。
甲板上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老赵嘴里的烟掉进海里,滋一声灭了。
周宇举著的手机差点脱手。
沈念的手机剧烈震动。不是简讯,不是电话。
国家应急广播系统的强制推送,把整个屏幕变成一块血红色的铁。
【紧急通知:检测到东海海域地质活动异常,海啸预警已启动。请所有沿海居民立即向內陆高处转移。所有航行船只立即返港。重复,这不是演习!
海鲜市场的摊贩扔下电子秤就跑,刚运到的鲜活鱼虾撒了一地,在水泥地上蹦躂。
一辆满载游客的大巴猛打方向盘,轮胎碾过路沿石,摩擦声刺耳。
街角,那个赶海主播的脸没了血色,对著镜头大喊,
“兄弟们撤了撤了!情况不对!”
弹幕疯了。
“快跑別管直播了!”
“我靠真的假的?国家发的通知!”
有槓精还在起鬨,
“主播別走,留下来看看海啸长啥样!”
主播犹豫了半秒。
三辆涂著迷彩的装甲运兵车从街角轰鸣而过,捲起的尘土扑了他一脸。
车顶架著机枪,后面跟著一整队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
主播的手抖了。
直播信號,强制切断。
黑屏。
封锁的速度远超所有人想像。
交警、巡警、消防、武警,四个系统从四个方向同时切入。
沿海三公里內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路口、每一片沙滩,半小时內封死。
三架直升机低空掠过城区,旋翼声把窗户震得嗡嗡响,广播里循环播著,
……立即撤离,这不是演习……”
东海市,这座以海鲜和旅游闻名的小城,在一个半小时內,变成了军事禁区。
微博热搜炸了。
#东海紧急撤离#、#东海海啸预警#、#东海军演#,三个词条霸占前三。
被强制撤离的游客往外倒视频,军车洪流和武装封锁的画面铺满首页。
“活了三十年没见过这阵仗!”
“国家发的通知赶紧跑!”
也有人觉得不对劲。
“东海不在地震带上,哪来的海啸?你们看那些军车的配置,这不像救灾,更像军事行动。”
“封锁线只许出不许进,我舅舅是港口调度的,所有货轮被赶到外海,损失上亿。”
“到底是防海啸,还是防別的什么东西?”
没人回答。
评论区的猜测越堆越多,但没有一个人猜到真相。
因为真相比他们能想像到的最坏情况,还要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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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城西,老旧居民楼,三楼。
林小满盘腿缩在电竞椅里,嘴里叼著一根刚拆开的西瓜味棒棒糖。
三台显示器撑起的光墙上,数据流无声奔涌。
左屏——东海市超过三千个路面监控的实时画面,全是军车和沉默的武装人员。
中屏——东海空域的塔台调度系统,所有民航线路一片血红,全部停飞。只有一条军用加密频段还在运作。
右屏——一架湾流g650的航线轨跡图,箭头稳稳指向东海。
林小满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
一个放著三十亿商业谈判不管的女总裁,乘坐私人飞机,飞往一个正在被军方全面封锁、清空所有平民的城市。
比一周前城东化工厂的“爆炸事故”还夸张。
军舰,装甲车,全城撤离。
林小满歪著头,帽子压到了眉毛。
那张娃娃脸上看不出紧张,瞳孔底部映著屏幕的蓝光,转著一种跟年龄完全不搭的东西。
“抓个恐怖分子,都用不了这阵仗吧?”
声音软乎乎的。
女总裁、军方、最高级別的封锁,
以及那个从城西四合院里延伸出来的、她追了两周都追不到底的秘密。
所有的线,拧在了一起。
“太有意思了。”
林小满快速敲击键盘,代码在指尖下流淌。
东海市所有能被她接管的摄像头,开始以一个极其隱蔽的频率调整角度。
所有镜头,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那片在落日下,即將被黑暗吞噬的、空无一人的海。
“让我看看……”
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声音含糊不清。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最后一缕日光,落在散了一地的薯片袋和空可乐罐上。
京州城西的这间出租屋里,全球排名第一的黑客盘腿缩在椅子上,
嘴里叼著棒棒糖,追踪著一场她还看不见全貌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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