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西郊，地下二层。
灰绿色的漆刷满了整条走廊，天花板凹槽里的日光灯白到发冷。
实验室编號b-07，三重生物安全门，负压环境。
铜片和捲轴被安置在实验台正中央的磁悬浮托盘上，安静得像两件从潘家园淘来的贗品。
六天了。
十二位横跨材料学、量子物理、考古学、密码学的专家轮番上阵，
吃住都在隔壁的摺叠床上。
x射线衍射、拉曼光谱、中子活化分析，所有能想到的尖端设备全用了一遍。
结论令人沮丧。
铜片，就是普通黄铜。
捲轴，就是普通蚕丝帛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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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任何微观结构异常，没有任何隱藏的纳米级编码。
材料组的周院士摘下护目镜，揉著眉心。
六十七岁的老人家，在这间实验室里熬了四天四夜，眼窝深陷进去。
“什么都检测不到。”
韩崢站在观察窗外，隔著三层防弹玻璃，盯著那枚铜片。
仪器的读数趴在零线上，一动不动。
然后警报炸开了。
实验室內，所有人猛地扭头。
磁悬浮托盘上，铜片在震动。
高频的、细微的震颤，托盘的磁场平衡瞬间被打破。
铜片从托盘表面弹起来。
不是弹射。
是升起。
缓慢的、带著某种庄严节律的升起，和王浩家里那次一模一样。
金光从铜片內部渗出，先是刻痕的缝隙，然后是整个表面。
铜片悬停在实验台上方一米处，金光像有了呼吸，一明一暗，一收一放。
所有仪器的读数同时飆到量程上限，指针疯狂抽搐。
“记录！全部记录！”
周院士重新戴好护目镜，手按在启动键上，手指却在抖，
“每一台仪器的数据都给我存下来！”
“温度呢？辐射呢？”
“温度瞬间攀升到一千度！但辐射为零！电磁为零！”
一个年轻研究员的声音已经变调，
“这不符合能量守恆！这能量到底是——”
“不知道！我的仪器上没有这个类目！”
实验室里乱成一团。
韩崢没有进去。
他站在观察窗外，盯著那团金光，第一个反应不是研究。
“王浩在哪？”
身后的下属愣了一秒，
“报告韩科，在三號训练室。”
“把他叫来。”
周院士在內部通讯器里插话，
“韩科长！我们对王浩做了全面体检，他的身体素质甚至低於同龄人均值，没有任何超凡特徵！从科学角度——”
“周院士。”
韩崢的声音没有变大，但把对方截断了。
“你跟它讲科学？”
“把王浩叫过来。”
十分钟后，王浩穿著军绿色训练服出现在走廊上。
额头掛著汗，手上缠著拳击用的绷带，边缘被汗浸透了。
自从答应加入第七处，他每天都在练。
不是因为觉得自己能变成什么超凡强者。
就是觉得，如果那天再发生，他不能比那个拿弯钢筋挡在老婆面前的自己更弱。
“韩科长，又要检查？”王浩一边解绷带一边走过来，“我这几天的血快被抽乾了——”
韩崢拉开实验室厚重的隔离门。
王浩的话卡住了。
他看到了悬浮在实验台上方的铜片，金光一明一暗，像一颗跳动的心臟。
他胸口，烫了一下。
韩崢注意到了。
手无意识地按住胸口，瞳孔放大，呼吸骤变。
和上次在家里看到金光时，一模一样。
“进去。”
王浩咽了口唾沫，走进隔离舱。
脚踩到第一块地砖，他背脊发麻，不是害怕。
是那种低头盯著一个深不见底的井口时才有的感觉，想退，但腿不听。
所有仪器瞬间对准了他。十二个顶尖专家的目光跟著他的脚步移动。
铜片悬在那里。
金光的脉衝频率在王浩靠近的过程中变了——变快了。
从每秒一次，变成每秒两次、三次！
周院士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压抑著巨大的震惊，
“心率数据……同步了！铜片的脉衝频率和王浩的心跳完全吻合！”
王浩站在铜片前一米处。
他不知道为什么，本能地想伸手，想握住它。
韩崢在观察窗外喊了一声：“小心！”
“我知道。”
他伸出手。
指尖触到金光的边缘。
没有灼伤，没有排斥。
光顺著他的指尖流入，更像是被吸入，顺著手臂涌向胸口，在心臟的位置匯聚。
他胸口的衣服下面亮了。
淡金色的光从布料纤维的缝隙里透出，与铜片的光芒呼应成同一个频率。
就在这时，铜片的光突然变了。
不再是无序的脉衝。
金光在空中凝聚，变成了文字。
每一笔都是由纯粹的金色光芒构成，悬浮在空气中，缓慢成形。
实验室里，所有人定住了。
十八个时辰后。
东海。
空间波动。
e阶异兽將至。
最后一个字消散的瞬间，金光骤然收束。
铜片缓缓下落，轻飘飘地落回磁悬浮托盘，恢復了那副灰扑扑的模样。
王浩胸口的光也渐渐消退。他站在原地，手还保持著伸出的姿势。
实验室里没有人说话。
所有仪器同时开始疯狂列印数据，印表机的声音在死寂中响得像机关枪。
基地会议室。
临时拉来的十几名军方代表和科研人员挤在一张长桌旁，吵了整整二十分钟。
“一块铜片上出来的几个字你们就信？这要是敌对势力在搞心理战呢？”
说话的是海军联络参谋，手摁著桌面，
“东海航道上每天几百条船，国际航运的大动脉，一声令下你们谁负责？”
“什么人能远程操控一块铜来发光？你给我操控一个试试？”
量子物理方向的研究员推了推眼镜，声音很低，但逻辑很硬，
“样本量太小了，一次金光事件、一串无法復现的数据，从科学角度——”
“一周前，我们也在说样本量太小。”
说话的人坐在角落，声音不高。
是张铁柱所在工厂的技术安全督查，事发当晚在外围等到凌晨三点，把工人一个一个亲手搀上担架的人。
“结果呢？二十三个人差点死在工厂里。”
他没有再说第二句。
但会议室的声音降下去了一个调。
韩崢坐在长桌末端。
一直没开口，手里转著那支加密通讯笔，等所有声音都落完，才站起来。
“如果十八个小时后，东海真的出现那个东西——”
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
“谁，担得起？”
没有人接话。
“我已经上报。最高指示——寧可十防九空，不可失防万一。”
他把通讯笔竖直立在桌上，清脆的一声响。
“现在开始。第一，通知海事局，以军事演习为名，对铜片预言的坐標方圆五十海里，即刻临时航行管制。”
“第二，东海舰队派出三艘驱逐舰，组成编队，布控外围，所有民用船只十二小时內清场完毕。”
“第三，沿海三个城市启动最高级別地震海啸预警机制，对外口径是地质活动异常。”
“第四……”
他看向角落里一直沉默的王浩。
“你，跟我一起去。”
王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著若有若无的温热。
他想起陈小慧护著肚子蹲在墙角的样子。
想起虎子骑在他肩膀上喊“爸爸是奥特曼”。
想起金光里，那些穿著短褐、种地打铁、和他一样脸朝黄土的祖辈，
一代接一代，把那枚铜片从这双手塞进下一双手。
传下去。
传下去。
传下去。
王浩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响。
“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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