镰刀劈落。
风声在那一瞬消失了。
林小满闭著眼。
身后是亨利的胸膛,老人的心跳隔著衬衫传过来,快而乱,但胳膊箍得很紧。
她等著死。
死没来。
一声金属碰撞的巨响,从头顶炸开。
“鐺——!”
衝击波呈环形扩散,掩体入口的碎砖被气浪扫飞,林小满的头髮被吹得疯狂向后扬起。
她睁开眼。
一柄银白色的塔盾横在半空。
盾面上,十字纹路绽放的金辉刺得她眼眶发酸。
镰刀被弹开了,异兽的六条节肢在地面刮出深槽,暗绿色复眼中的光芒剧烈闪烁。
它在后退。
所有人的目光,追著塔盾的轨跡往上看。
暗红色天穹之下,一道银白色的身影从半空中落下。
银白轻鎧贴合身形,线条利落。
护肩微翘,臂甲腿甲的接缝处流淌著金色圣光细线。
胸甲正中央——火焰托著星辰。
薪火图腾。
头盔覆面,只露出清晰的下頜线和护目缝隙中那双冷厉而坚定的眼睛。
裁决之剑在右手中嗡鸣,圣纹沿剑身一路亮起。
柳语嫣落地。
战靴踩碎一块混凝土碎块,碎屑溅开。
她回头。
透过护目缝隙扫了一眼掩体內的倖存者,视线在亨利教授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林小满身上。
盔甲下的嘴角勾了一下。
然后转身面朝异兽。
左手一招,塔盾从地面飞回掌中,右手举剑。
声音从头盔底下传出,平稳、清冷:
“异兽,受死。”
裁决之剑挥出。
一道月牙形的圣光斩击横扫而出,精准命中异兽躯干。
异兽被击退三步。
镰刀前肢交叉格挡,甲壳上的黑雾被圣光灼出一道白痕。
没有穿透。
掩体內。
死寂了一秒。
然后倖存者们,几乎同时瘫倒。
不是跪。
是腿彻底没了力气。
有人仰面倒在碎砖上,盯著天花板的裂缝,泪从眼角横著淌进耳朵里。
有人把孩子死死搂进怀里,嘴唇哆嗦著,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角落里一个满脸泥灰的老妇人,膝盖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唇翕动,用当地语念著同一个词。
旁边的人听见了,跟著念。
一个、两个、七个、十几个。
不同的口音、不同的语言,匯成一片低沉的嗡鸣,像风穿过废墟的缝隙。
林小满听不懂那些词。
但她能感觉到那些声音里的温度。
那不是祈祷。
是从死刑台上被人一把拽回来之后,整个人碎掉了,又在那团金光里慢慢拼回去的声音。
亨利教授站在掩体入口。
他手在抖。
不是因为疲惫也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他在看那块胸甲。
火焰托著星辰。
三瓣火焰,一颗六芒星。
他的手伸进衬衫口袋。
越过伊萨克那张照片,摸到了另一个口袋里那枚铜片。
同一个图腾。
同一种金光。
柳语嫣给他铜片时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去战场上,做一名战地医生吧。一切,自有定数。”
掩体外。
柳语嫣已经感觉到了棘手。
螳螂异兽的甲壳防御力极强,远超秦省遗蹟中的蚀寂妖灵。
那道圣光斩击只在表面留下白痕,根本没切入核心。
而且这东西太快了。
六条节肢赋予它恐怖的机动性,两根镰刀前肢的劈砍频率密到不给人喘息的间隙。
第一记镰刀横扫过来。
柳语嫣举盾格挡,圣光与镰刃碰撞的瞬间,衝击力从盾面灌入手臂,半边身子都麻了。
第二记紧跟著来。
她侧身闪避,战靴在碎石地面划出一道弧线,裁决之剑反手斩出,剑锋贴著异兽的腹节掠过。
又是一道白痕。
还是没有穿透。
第三记。
镰刀从头顶直劈而下,速度比前两记更快。
柳语嫣来不及举盾,身体先于思维侧移,镰刃擦著护肩甲面劈过,
甲冑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圣光细线在碰触处炸开一团火星。
三招之內,她已经摸清了这只异兽的攻击节奏。
快、硬、但动作幅度大,转向时有零点三秒的空隙。
够了。
柳语嫣的眼神变了。
周身鎧甲的圣纹同时亮起,金辉暴涨。
裁决之剑上的圣光凝聚到剑尖,剑刃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
她没有再退。
迎著第四记镰刀,正面冲了上去。
塔盾横架,硬扛住劈砍的同时,身体从盾与镰刀的碰撞间隙中穿过,
利用衝击力的反弹加速,整个人如一道银白色的闪电,切入异兽的內侧。
裁决之剑在近身距离挥出。
这一剑没有用圣光斩击,纯粹是物理角度的精准劈砍。
剑刃找到了甲壳与甲壳之间的关节缝隙,切入,深入三寸。
暗绿色的体液从缝隙中喷出。
异兽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六条节肢同时发力,试图將她甩开。
柳语嫣拔剑后撤。
剑刃带出一截黏稠的暗绿色液体,在空气中拉成细丝。
有效!关节间隙是弱点!
但她的呼吸已经比开战时重了。
圣光护体的能量在持续消耗,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加速,都在抽取她的体力储备。
持久战,她耗不起。
必须速战速决。
柳语嫣调整呼吸,將剩余的圣光集中到剑身上。
银白鎧甲的金辉收敛了大半,只有裁决之剑的圣纹亮得刺目。
孤注一掷。
她盯著异兽移动的轨跡,等待它下一次转向时那零点三秒的空隙。
圣骑士与螳螂异兽的缠斗,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另一边。
韩崢的车队冲入战区。
三辆越野车在弹坑密布的碎石路上顛簸前行,
驾驶员的手死死扣著方向盘,每碾过一个坑,底盘都发出金属扭曲的惨叫。
远处能看到柳语嫣与螳螂异兽缠斗的光影。
金色与暗绿色交替爆闪,衝击波將周围的废墟一层层掀飞。
“薪火的人来了!”
韩崢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开,
“快!趁它被牵制住,转移难民!”
车队在掩体附近急停。
军人们跳下车,开始把倖存者往车上搬。
王浩跑到掩体口。
一眼就看到了远处那道银白色的身影。
银白鎧甲,裁决之剑,誓约塔盾。
和秦省遗蹟里一模一样。
他的拳头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眼眶烫得发疼。
搬运过程中,柳语嫣的塔盾挡住一记镰刀劈击,顺势侧身將异兽的注意力从掩体方向引开。
回头只丟下三个字,
“你们走!”
最后一个倖存者被塞进车厢。
三辆车同时关门。
引擎轰鸣,车队掉头朝外围衝去。
对讲机响了。
“韩科!”
一名军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战区另一侧……那两头影蚀兽,正在朝我们这个方向移动!”
韩崢的手停在方向盘上。
两头影蚀兽,e阶。
子弹打不穿,炮弹炸不动。
秦省那次,圣骑士用十字斩击才勉强杀了一只蚀寂妖灵。
他们没有圣骑士。
他们只有几把手枪、几个备弹匣、三辆防弹越野车。
和车上三十七条人命。
“衝过去。”
韩崢的声音硬得没有一丝弯曲的余地,
“绕开它们。”
车队在碎石路上全速飆行。
后视镜里,两团黑雾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前方的路被一处巨大的弹坑切断了。
碎石和泥浆填满了整个路面,轮胎陷进去的瞬间,车速骤降。
两头异兽从两侧包抄上来。
黑雾翻滚,反关节的四肢在碎石上弹射。
距离最近的那头,已经能看清它胸腔核心处暗红色的脉动。
车內。
倖存者看到了窗外的黑雾。
有人抱紧了怀中的孩子,把孩子的脸按进自己胸口。
有人低头,双手合十,额头抵在指尖上。
没有人叫喊。
尖叫需要力气,他们已经没有了。
韩崢拉开枪套。
九毫米手枪从枪套里滑出来,握把贴合掌心。金属的凉意从虎口蔓延到手腕。
他知道子弹没用。
枪口对准窗外五十米处那团黑雾。
食指搭上扳机。
扳机的触感很轻。
零点几毫米的行程,就能击发。
打出去的子弹完全无法对异兽造成伤害。
没有意义。
但枪口没有放下。
后排,王浩攥著铜片,指甲扣进金属边缘。
铜片滚烫,金光从刻痕里溢出来,映在他惨白的脸上。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两头异兽的黑雾边缘已经触到了车门。
金属门板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锈蚀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化。
韩崢扣下了扳机。
枪响。
弹壳弹出,叮的一声落在中控台上。
子弹穿过车窗玻璃,穿过黑雾打在影蚀兽身上。
没用,一点都没用。
他知道的。
但枪还是响了。
就在第二颗子弹上膛的瞬间——
天穹之上。
暗红色的光幕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明亮的橘红色光点。
光点迅速放大。
是火。
一级一级向下延伸的火焰阶梯,每一级都悬浮在虚空中,像从天堂通往人间的台阶。
阶梯的最高处,站著一个人。
黑色风衣在气流中猎猎翻飞。
半张脸隱在青铜面具之下,面具的纹路古老而陌生,在火光中投下交错的暗影。
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那双眼睛——
平静到了极点。
无风,无波,无喜,无悲。
韩崢的手从扳机上鬆开了。
他盯著那个从火焰阶梯上走下来的身影,瞳孔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东海,驱逐舰,踏火凌空。
钢构厂,铁水成矛,一掌焚天。
王浩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脑袋撞上车顶,没感觉到疼。
“是他——!”
声音炸裂,嗓子都撕了。
不是圣骑士。
是那个人。
薪火——不止来了圣骑士。
连那个男人,也来了。
苏晨站在火焰阶梯的最高处。
俯瞰著下方两头正在扑向车队的e阶异兽。
面具后面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风衣下摆在热辐射中翻卷。
抬起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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