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下来的时候,韩崢的车队將最后一批倖存者送进临时安置点。
三排军绿色帐篷,两台柴油发电机,一百二十条毛毯。
这是华国考察团能调动的全部资源。
王浩站在安置点边缘,攥著铜片。
金光已经熄了,铜面恢復了暗沉的冰凉,但他的手没鬆开过。
韩崢走过来,递了根烟,王浩摇头。
两人並肩站著,看著裹在毛毯里的难民,没人说话。
远处直升机的旋翼声一阵一阵传来,像某种巨兽缓慢的呼吸。
韩崢开口了,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我得回去写报告。”
王浩点头。
“你呢?在想什么?”韩崢侧头看他。
王浩攥了攥铜片,没有鬆手。
“我帮著搬搬东西。”
韩崢没劝。拍了一下他的肩,转身走向车队。
---
凌晨四点,三辆越野车的引擎同时发动。
周教授坐在第二辆车后排,膝盖上摊著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照著他满是皱纹的脸。壁画的高清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每一张他都標註了编號、年代推测、图腾位置。
陈一鸣在旁边低声念著录音笔里的备忘。
“……十二世纪蛋彩画技法,顏料配方与秦省遗蹟完全不同,但薪火图腾一致。初步结论:跨文明、跨地域的统一组织標识……”
赵小禾靠在车窗上,没睡著。
眼睛闭著,但睫毛在抖。
她脑子里全是那个用泥巴画房子的男孩。
王浩坐在第三辆车里,铜片贴在胸口口袋的位置。
他闭著眼,但谁都看得出来他没睡,嘴唇抿得太紧了。
韩崢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
车身在弹坑密布的碎石路上顛簸,每一次起伏都把他的肩膀往车门上撞。
他没调整坐姿。
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互相打架。
天空裂开的画面。
两条火龙焚灭异兽的五秒钟。
银白鎧甲的圣骑士举盾挡住d阶精神衝击的背影。
那个踩著火焰阶梯从天穹走下来的男人,抬了一下手。
以及——车厢里三十七个难民跪在地板上磕头的声音。
韩崢从口袋里摸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车太顛,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字。
他写了一行,又划掉。
写了第二行,又划掉。
最后只留下四个字——
“人类太弱。”
笔尖在句號上戳了一个洞。
他合上本子,靠进椅背,闭上眼。=
---
第二天清晨。
安置点东侧,半堵砖墙的阴影下。
亨利·伯恩斯坦用牙咬住医用胶带的尾端,右手按著纱布,左手绕过伤患的前臂缠了两圈。
动作精准,但慢。
六十二岁的身体在连续五天高强度手术后,终於开始罢工了。
肩胛骨的肌肉群每隔三十秒痉挛一次,手指的精细控制力下降了至少百分之四十。
他需要一个助手。
但伊萨克不在了。
亨利把胶带撕断,检查了一遍包扎的鬆紧度。
下一个伤患已经被抬过来了——左肩贯穿伤,需要清创。
他拿起镊子。
手抖了一下。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接过了纱布卷。
亨利偏头。
林小满蹲在他身旁,灰色卫衣脏得看不出原色,膝盖上的血跡干成了暗褐色的硬壳。
已经撕好了一段胶带,长度刚好。
亨利愣了一秒。
没问, 继续工作。
镊子探入伤口,夹出第一块碎片。
林小满递纱布,他按压止血,她撕胶带。
碘伏、棉球、缝合丝——每一样都在他需要的前一秒出现在手边。
默契得不像第一次配合。
七名伤患,一上午。
最后一人包扎完毕,亨利坐在弹药箱上。
阳光从墙上的弹孔穿过来,在地面画出几个圆形的光斑。
他摘下眼镜擦镜片。
断了一条腿的金丝框歪在鼻樑上,镜片上的血渍已经擦不乾净了。
林小满递了一瓶水,在旁边坐下。
沉默了两分钟。
“教授,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亨利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消毒片的涩味。
他从衬衫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
伊萨克的妻子和儿子,笑著,在某个阳光明媚的院子里。
看了两秒,放回去。
“我能做的都做了。”
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带著砂砾的质感。
“但我想做的——现代医学做不到。”
他转头看林小满。
断了腿的眼镜框下面,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被打碎又重建后的东西。
不是迷茫,是清明。
“或许是时候去华国了。”
林小满歪了歪头,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
“你想找的答案在我这。”
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大,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
亨利的脊背瞬间绷直。
他转身。
逆光。
黑色风衣的轮廓被晨光勾出一圈金边。
青铜半脸面具上的裂纹在光中投下交错的暗影,古老得不属於任何已知文明。
那双眼睛。
亨利见过很多人的眼睛。
政客的、財阀的、濒死患者的、刚失去孩子的母亲的。
每一双底下都压著东西——欲望、恐惧、绝望、愤怒。
这双眼睛底下什么都没有。
態度本身就是內容。
这是真正的空。
亨利的喉结滚了一下。
“您是谁?”
亨利站起来,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薪火是什么?那如同神明一样的权柄……究竟是什么?”
苏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亨利三秒。
“救治柳老爷子的是我。”
亨利的瞳孔收缩了一毫米。
“而这股力量,並不是普通人能够掌握的。”
苏晨的声音没有起伏,每个字都像是从石碑上剥下来的。
“柳语嫣给你带的话,想必你已经有了答案。”
亨利的手伸进口袋,指腹摸到铜片的边缘。
用十年乃至二十年的寿命,换一颗能治疗任何疾病的药——您愿意吗?
他愿意。
那天他脱口而出,现在他依然愿意。
“想知道一切,就跟我来。”
苏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亨利迈出一步。
然后停住,转头看向林小满。
“只是……”
他皱眉,
“这个女孩知道了这些,会不会对她不好?要不让她先离开?”
苏晨摇头。
“不用。她也一起。”
亨利愣住了。
林小满从弹药箱上跳下来,小跑到苏晨身旁,
整个人的气质在一瞬间变了,多了一层只有“回家”时才会有的鬆弛。
“会长,你可算来接我了!”
声音软乎乎的,带著撒娇的尾音。
“这一趟老遭罪了,我想念我的键盘了!”
亨利的表情凝固了。
会长。
她叫他会长。
亨利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林小满出现在难民营——不是巧合。
她“恰好”在炮击中组织倖存者撤离——不是本能。
从头到尾,这个看起来像高中生的女孩,就是薪火的人。
亨利·伯恩斯坦,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全球肿瘤免疫学泰斗,六十二年人生阅歷,被一个一米五二的萝莉,在眼皮底下瞒了整整五天。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苏晨看著他的表情,面具后面的嘴角弯了一度。
“走吧,亨利教授。”
他抬起右手,食指中指併拢,轻轻一响。
空气皱了。
三道身影从废墟中消失。
弹药箱上那瓶喝了一半的水晃了两下,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又归於平静。
阳光从弹孔中穿过,照在空无一人的砖墙下。
什么都没留下。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