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第十天。
所有人都在看那个数字。
屏幕上的倒计时跳了一格,底部字幕刷新——
剩余:3,173,553 / 倒计时:4天02小时。
弹幕从庆祝模式瞬间爆发。
“稳了稳了!三百万而已!四天绰绰有余!”
“兄弟们我们做到了!全世界看看!这就是龙国!”
“杭城加油!最后衝刺了!”
韩崢站在杭城临时指挥部里,看著热力图上那团已淡得近乎透明的光点。
十天了。
他允许自己鬆了一口气。
右手摸进口袋,摸到那个被捏变形的空烟盒,手指习惯性地转了一圈。
然后警报炸了。
“报告!杭城西出高铁主干线富阳段突发大规模山体滑坡!轨道区间被掩埋超过八百米!高铁全线紧急停运!”
烟盒从手里掉下去。
韩崢没捡。
他盯著屏幕上弹出的红色警告框。
八百米。
直播画面切到航拍视角。
半座山像被劈开一刀,泥石裹著断裂的树木倾泻而下,將高铁轨道彻底掩埋。
铁轨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
接触网的钢柱像折断的火柴棍插在泥浆里。
滑坡发生在两列高铁之间的空窗期。
没有列车在区间內,零伤亡。
但轨道没了。
杭城最主要的高铁疏散通道,断了。
消息十分钟传遍全网。
弹幕里的庆祝戛然而止。
“不是吧?!就差最后一哆嗦了?!”
“三百万人,没了高铁怎么撤?光靠公路和飞机?”
“算算帐吧……高铁占了至少四十万的日运力。砍掉之后一天最多六七十万……三天只能撤两百万出头。还剩一百万人困在城里!”
“一百万人啊……”
没有人再打字。
外网炸了。
嘲讽捲土重来。
“连阿耶都看不下去了!”
“早就说了,两周清空一座城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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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处临时会议室。
参谋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按现有运力,三天最多转移两百一十万人。”
他停了一拍。
“缺口——九十六万。”
九十六万。
椅子刮在地板上,刺耳。
上级站起来。
“事情难我们就抢时间,时间不够我们就人员来凑。航班给我加,再加!民航不够军用运输机上!”
他的手掌拍在桌面上。
“至於高铁——一天。给我一天时间把路修好。”
“首长,八百米的掩埋段,按常规抢修周期至少需要——”
“我说一天。”
他看著所有人。
“铁路局、武警、民间救援队,全部压上去。”
停了一拍。
“告诉所有还在杭城的人——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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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切碎了。
碎成无数个小窗口。
杭城到蓝京方向的高速,车流彻底凝固。
但没有人按喇叭。
一辆银色轿车里,中年男人摇下车窗,冲旁边麵包车的司机喊,
“大哥!前面还堵著呢,別急!注意安全!”
麵包车司机探出头,咧嘴笑,
“放心!咱不急!”
后面一辆小货车的车窗里伸出一只手,递了两瓶矿泉水过来。
“天热!喝点水!”
没有人认识谁。
堵在同一条路上,就是自己人。
凌晨三点的红眼航班,机舱灯光调暗。
空姐小林站在后舱厨房里,双手撑著操作台。
她已连续执飞二十二个小时。
制服裙下面的小腿肿胀,鞋都快脱不下来。
同事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
“小林,你歇会儿,下一班我来。”
小林摇头。
“最后一班了。送完这批我就休息。”
她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
整了整领口,重新推著餐车走进客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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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阳段。
凌晨四点。
六台大型挖掘机同时作业,探照灯把整片泥泞的山坡照得惨白。
三千多名抢修人员分成六个梯队轮番上阵。
武警官兵、铁路工人、民间救援队的蓝色马甲混在一起,泥浆没过了所有人的膝盖。
一个二十出头的武警战士扛著一根被泥石流冲歪的钢樑往外拖。
整个人弯成弓形,军靴在泥里打滑,滑了三次,每次都重新站稳。
手套破了。
钢樑的稜角把他的手掌割出三道口子,血混著泥浆糊在一起。
旁边的铁路工人老张看见了,衝过来搭把手。
两个人一起扛著那根钢樑,一步一步往外挪。
老张今年五十七。
三十八年铁路工龄,铺过的轨道够跑两个来回。
腰椎间盘突出十二年了,医生说不能干重活。
今天他是自己从家里跑来的。
带著他那把跟了三十八年的道钉锤。
“小伙子!搁这儿!搁这儿就行!”
“谢谢老师傅!”
“谢什么谢!赶紧干活!”
直播镜头从高处俯瞰。
三千多人在泥泞中蠕动。
弹幕铺满了屏幕。
“杭城加油”四个字被复製粘贴了几十万次,从屏幕底部涌上来,像一道金色的洪流。
“我在蓝京,兄弟姐妹们来了直接住!被子都晒好了!”
“坐標苏州!家里空著两间房!”
“別怕!我们在等你们!快点出来!”
一条弹幕飘过去,字体很大,很慢——
“先辈们扛过了大地震,扛过了洪水。我们也一定能扛过去,因为我们是龙国人!”
电视台切了一个长镜头。
杭城高速入口,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一辆辆车打著双闪,缓缓匯入高速。
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流,蜿蜒到地平线尽头。
航拍镜头升高。
红色的车流、白色的探照灯、泥泞中蠕动的人群——三个画面同时出现在屏幕上。
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两亿。
没有人说话。
都在看。
都在等。
倒计时还在跳。
剩余:3,173,553 / 倒计时:3天17小时。
数字冰冷。
但屏幕前的目光,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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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阳段抢修现场。
凌晨六点。
八百米掩埋段,已清理三百二十米。
还剩四百八十米。
老张的道钉锤砸下去,锤头嵌进泥里,拔不出来了。
他弯著腰,双手攥著锤柄,使了三次劲。
手套里渗出来的分不清是泥浆还是血。
第四次。
拔出来了。
他直起腰,喘了一口气。
身后,太阳从山脊线上露出半个脑袋。
金色的光打在三千个泥人身上。
老张看了一眼那个还没完全出来的太阳,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泥。
“天亮了。”
他自言自语。
锤子重新举起来。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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