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家

小说:谁是帝尊 作者:佚名
    昨日苍庐有了名字,有了三个手下。秦牧渊却没急著让他们特別做什么。
    秦牧渊坐在柴房的稻草堆上,摸著怀里的玉佩。曾祖残魂沉睡了,自从助他破了第一道锁灵印,就没再出来过,只是偶尔对自己说几句话。玉佩凉丝丝的,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他闭上眼,筑基六重的灵力在体內缓缓流转。离金丹还差得远,但比之前的凝气九重,已经是天壤之別。
    他不能告诉苏芸。不能告诉秦昭灵。不能告诉母亲。
    不是不想,是不能。赵元奎的眼线无处不在,苍庐的三个都是外人,万一走漏风声,全家都要遭殃。他忍了三十年,不差这几个月。
    可他没想到,瘦猴先替他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
    下午,瘦猴从坊市回来。他翻墙进来的时候,手里提著一包点心,油纸包的,还用麻绳扎了个蝴蝶结。秦牧渊正坐在石墩上喝水,看见那个蝴蝶结,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东西?”
    瘦猴嘿嘿笑,把点心放在石桌上,搓著手:“盟主,小人今天路过点心铺,想著您家里有老有小,就顺手买了点。不值几个钱,一点心意。”
    秦牧渊没接话,看著那包点心。瘦猴这人贼精,不会无缘无故献殷勤。他买东西从来只买自己吃的,连铁牛都蹭不到他一口乾粮。
    “你想干什么?”
    瘦猴缩了缩脖子,又搓了搓手:“小人就是想……见见老夫人和夫人。”
    秦牧渊的眼睛眯了一下。
    “苍庐既然成立了,咱们就是盟主的人。哪有当手下的连主母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说出去不好听,也显得咱们不懂规矩。”
    秦牧渊沉默了片刻。他说得有道理。老刀和铁牛是外人,瘦猴更是外人中的外人,让他们进內院见母亲和苏芸,他心里不踏实。但他们既然跟了他,迟早要见。
    “老夫人身体不好,別吵著她。”秦牧渊站起来,“苏芸在里屋画符,你跟我来。”
    瘦猴连忙拎起点心,弓著腰跟在后面,一脸郑重,走路都轻了三分。
    ———
    苏芸的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桌子上摊著符纸和硃砂,地上还有几团揉成球的废纸。苏芸正伏在桌上画符,一笔一划很慢,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秦牧渊敲了敲门框:“芸娘。”
    苏芸抬起头,看见秦牧渊,又看见他身后那个尖嘴猴腮的瘦猴,眉头皱了一下。
    “这是瘦猴,我刚认识的。”秦牧渊说,“他带了点心来看你。”
    瘦猴连忙把那包点心放在桌上,哈著腰:“夫人好,小人瘦猴,在坊市做点小买卖。从今往后跟著盟主,还望夫人多关照。”
    苏芸放下符笔,看了看那包点心,又看了看秦牧渊。她的目光里有疑惑,但没有多问。她认识秦牧渊三十年,知道他不是个隨便交朋友的人。
    “坐吧。我去倒茶。”
    “不劳夫人,不劳夫人。”瘦猴连忙摆手,退到门边站著,不敢坐。
    秦牧渊把椅子拉过来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符纸。苏芸画的是二阶金刚符,笔锋还有些生涩,但比之前进步了不少。
    “画符还顺利吗?”
    苏芸摇了摇头:“不太顺。二阶符籙的灵力控制比一阶难得多,十张里能成一两张就不错了。”
    “慢慢来,不急。”
    苏芸点了点头,又看向瘦猴。瘦猴站在门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脸上的笑容僵著。
    “盟主,小人去看看铁牛。”瘦猴找了个藉口,溜了出去。
    秦牧渊没留他。门关上,屋里只剩他们夫妻俩。苏芸看著他,等他说话。
    秦牧渊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芸娘,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说。”
    苏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会出事吗?”
    “不会。”
    “会死人吗?”
    秦牧渊抬起头,看著她的眼睛。苏芸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这双眼睛看了他三十年,从青年看到中年,从风光看到落魄。
    “不会。”他说,“我不会让你和昭灵出事。”
    苏芸不再问了,拿起符笔,继续画符。“昭灵出去了,还没回来,茶在灶台上,你自己去倒。”
    秦牧渊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芸低著头,认认真真地在符纸上描画。她的手稳了,不像刚才那样发抖。
    ———
    母亲的屋子在最里面,窗户朝南,白天能晒到太阳。秦牧渊推门进去的时候,母亲正靠著被子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光发呆。
    “娘。”
    母亲转过头,枯瘦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她今年六十多,看起来倒像是七十多。旧伤折腾了这些年,把她从一个健壮的妇人熬成了这副模样。
    “今天怎么回来了?不是在值夜吗?”
    “值完了。”秦牧渊在床边坐下,把被子往母亲身上拉了拉,“娘,我跟你说个事。”
    母亲安静地看著他。
    “我交了三个朋友。想让他们来见见您。”
    母亲愣了一下。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秦牧渊从小没什么朋友,在天璇阁三十年,连个说话的人都很少。
    “什么样的人?”
    “好人。”秦牧渊说,“能信得过的人。”
    母亲看了他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
    老刀是从外面被叫回来的。他进院子的时候,身上还带著尘土,左腿的跛更明显了。他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站在母亲的屋门口,不敢进去。铁牛蹲在灶房门口,两只大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瘦猴缩在最后面,脖子伸得老长。
    秦牧渊把他们叫进去。
    母亲的屋子不大,三个人站进去就挤了。老刀第一个上前,单膝跪地,低著头:“老夫人,小人老刀。从今天起,盟主的事就是小人的事。”
    母亲看著他脸上的刀疤和那条跛腿,没说话。
    铁牛跟著跪下,磕了个头:“老夫人,俺叫铁牛。俺不会说话,但俺力气大,能替盟主干活。”
    瘦猴最机灵,跪下去的时候膝盖轻轻著地,但脸上的表情最真诚:“老夫人,小人瘦猴。小人没啥本事,就是跑得快、眼睛亮。往后青石城有什么风吹草动,小人第一个报给盟主。”
    母亲的目光在他们三人脸上慢慢扫过,最后落在秦牧渊身上。
    “起来吧。”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这儿子,从小就闷。心里有事不说,受了委屈不吭。你们愿意跟著他,是他的福气。老婆子没什么能给你们,只求你们,保他周全。”
    老刀抬起头,那只没被疤痕遮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老夫人放心。只要小人还有一口气,就没人能动盟主一根头髮。”
    铁牛和瘦猴也跟著应声。三个人跪在床前,像三根歪歪扭扭的柱子,撑住了那间不大的屋子。
    ———
    晚上,苏芸做了一桌子菜。腊肉炒蒜薹,豆腐燉鱼头,一盆杂粮饭,还有瘦猴买的那包点心。铁牛吃了三大碗饭,瘦猴喝了半坛酒,老刀夹了两筷子菜,筷子放下,没怎么动。
    秦牧渊端著碗,把母亲的饭送到里屋去。
    母亲没怎么吃,喝了半碗粥,把碗推开了。
    “那三个人,可靠吗?”
    秦牧渊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点了点头。
    “赵家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母亲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枯叶,“你爹当年就是太信人,才会……”
    她没有说下去。
    秦牧渊握住母亲的手。那手冰凉,骨节突出,像秋天的树枝。
    “娘,我不是爹。”
    母亲看著他,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一丝光。那光很微弱,像是隔了很厚很厚的云层,从遥远的地方照过来的。
    “我知道。”她说,“你比你爹硬。”
    秦牧渊没说话,把母亲的手塞回被子里,站起来。
    “娘,我先出去了。有事叫苏芸。”
    母亲点了点头,闭上眼。
    秦牧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皱纹很深,但嘴角是微微上翘的。她在笑。
    ———
    院子里,铁牛已经喝醉了,靠著灶房的门打呼。瘦猴躺在棚子底下,嘴里还在嘟囔什么。老刀靠著柴房的墙,眯著眼,像是在想事情。
    秦牧渊站在月光下,看著这三个歪歪扭扭的人。苍庐成立了,家人也见了。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有手下,有家人,有地方住,有东西吃。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一间草庐,风一吹就倒。
    苏芸从灶房出来,手里端著两碗茶。她把一碗递给秦牧渊,另一碗端进了母亲的屋子。
    秦牧渊喝了一口茶,有些苦。不是茶叶的苦,是煮糊了的那种焦苦。他没皱眉,一口一口,把那碗茶喝完了。
    夜色很好,院子里很安静。
    远处,赵元奎的別院还亮著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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