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矿洞遗蹟里带出来的筑基丹躺在掌心里,灰白色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纹路,像老树皮。秦牧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东西值三百贡献点,他攒了二十年还差两百。现在它就在他手心里,不花一枚灵石,不欠一个人情。
曾祖说,这是遗蹟第一层里存的,是给秦家后人准备的。
他没捨得立刻吃。
从矿洞回来的那天,他把筑基丹和玉简藏在稻草堆最深处,照常去赵府报到,照常对著孙豹赔笑,照常被马成踢屁股。他低著头从坊市走过,看见苏芸的摊位空著——今天她没出摊,说是身子不舒服。他脚步顿了一下,又走了。
忍了三十年,不差这几天。
第三天夜里,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秦牧渊一个人出了门,没惊动任何人。老刀在柴房里磨牙,铁牛在灶房打呼嚕,瘦猴在棚子底下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
他没有去矿洞。矿洞太远,来回要一个时辰。他去了后山的灵药园。天璇阁灵药田有好几个区域,后山灵药田正好属於秦牧渊管理,由於地貌险僻,其中有一片已废弃。秦牧渊对这片灵药田再清楚不过。这儿灵气虽然比不上遗蹟,但比院子里浓得多,而且不会有人去。深更半夜的,没人会去那片荒了十年的园子。
来到灵药园,园子里杂草比人高,枯死的灵药残骸埋在土里,偶尔露出一截截乾瘪的根茎。秦牧渊在周围转了一遍,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方,盘膝坐下。
他念动曾祖留下的吞噬诀:吞天地灵,纳万物精。化异为同,归宗於道。经脉如川,丹田如海。噬而不漏,藏而不露。”苍天道体在自发运转,贪婪地吞噬著灵药园空气中游离的灵韵。灵力一丝一丝地涌入丹田,丹田像乾涸的河床舔到了水似的,欢快而兴奋。
过了小半个时辰,秦牧渊感觉丹田灵气有了不小的增长,便从怀里掏出筑基丹,没有犹豫,一口吞了下去。
丹药入喉,冰凉。不是薄荷那种凉,是冰块从喉咙滑进胃里那种凉。那股凉意顺著食道往下坠,坠到丹田,然后炸开。
不是爆炸,是扩散。
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灵气从丹药中疯狂涌出,向四面八方扩散。秦牧渊早有准备,运转灵力,引导那些四散的灵气往丹田聚拢。灵气很狂暴,像一匹没被驯过的野马,在经脉中横衝直撞。他的经脉被撑得发胀,像被人往血管里打气。
疼。
不是破印那种撕裂的疼,是撑的疼,像吃太多要被撑破肚皮。他咬紧牙关,一粒一粒的数著牙齿。灵力在体內转了一圈又一圈,狂暴渐渐平息,驯顺下来,匯入丹田。
丹田中的灵气漩涡开始膨胀,从拳头大小变成碗口大小,到变成脸盆大小,然后又收缩,从膨胀到收缩往復循环。顏色从灰白变成淡黄,又变成金黄。
丹田內灵气也不知收缩膨胀了多少遍,筑基六重的瓶颈鬆动了。
秦牧渊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苍天道体功法在体內的运行。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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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一声巨响,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一记大钟。丹田一震,灵气漩涡猛地收缩,又猛地膨胀。一层无形的壁障碎裂了,像冰面裂开。
筑基七重。
灵气漩涡还在膨胀,没有停。破碎的封印碎片被灵气裹挟著,一块一块融入漩涡。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大,顏色越来越亮。
筑基八重。
秦牧渊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破棉袄贴在身上,又湿又凉。他没有停,也不敢停。灵气的衝击一波接一波,如果不引导它们匯入丹田,就会在经脉里乱窜,轻则经脉受损,重则走火入魔。
筑基九重。
漩涡终於稳定下来。丹田中金灿灿的一片,比之前大了三倍不止。灵力在经脉中流淌,似河中涨水,注入了新流量,更加宏大而有力。秦牧渊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筑基九重。
现在他离金丹,只差一步。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双手肌肤似乎脱了一层壳似的,更加细腻光滑,不像之前衰老的状態。灵力稍微一动,指尖就泛起淡淡的金光。
他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石,在手里掂了掂。筑基九重的灵力暗中运转,碎石被捏成了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皮没破,指甲没裂。
秦牧渊转过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筑基九重的灵力在体內转了一圈,浑身都是劲,碎岳印顺手而出,轰隆一声,空阔的地面上立刻被打出了一个大坑。
他握紧拳头,又鬆开。
虽感有成但还不到暴露的时候。
———
该怎么掩饰?
他想了想,决定用曾祖教他的法子:苍天道体可以把灵力压进丹田深处,偽装成修为倒退的样子。这不是障眼法,是真正的压制,除非修为高出他两个大境界,否则看不出来。
他用这个法子骗过了赵元奎,骗过了陆鸿远,还能继续骗下去。
天快亮了。
秦牧渊走出废弃灵药园,沿著小路往回走。经过坊市时,几个起得早的摊贩正在支摊子。卖肉的刘大嘴看见他,扯著嗓门喊:“哟,秦废物,这么早?不是被停职了吗,还出来晃?”
秦牧渊赔著笑:“睡不著,出来走走。”
刘大嘴切了一块猪头肉,用油纸包了丟给他:“拿去吃,不收钱。看你那脸色,跟鬼似的。”
秦牧渊接过肉,道了声谢。他没吃,揣进怀里,带回去给秦昭灵。
从坊市到家的路不长,但他走得慢。他在想,今天去赵府报到的时候,该怎么解释身上这股筑基九重的气息。筑基九重的灵气波动藏得住,但人逢喜事精神爽,眼神藏不住。他得装出一副病懨懨的样子。
走到家门口,他深吸一口气,压低肩膀,佝僂起背,耷拉下眼皮。推开门,苏芸正在灶房里煮粥,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秦牧渊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吃错药了。”
“吃错药?”苏芸放下勺子走过来,伸手摸他的额头,“发烧了?”
“没发烧。”秦牧渊往柴房走,“昨天在坊市买了颗劣质丹药,想著提提修为,结果吃了境界不稳,好像还倒退了。”
苏芸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无奈。
“你……你买丹药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坊市那些野丹师,十个有九个是骗子。”
“便宜嘛。”秦牧渊苦笑,推开了柴房的门。
苏芸站在院子里,看著他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回了灶房,粥煮糊了,一股焦味。
———
柴房里,秦牧渊靠著门板坐下来,听著外面的动静。苏芸没追过来问,铁牛还没醒,老刀大概又出门去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猪头肉,放在稻草堆上。
筑基九重。灵力比之前浑厚了不止三倍。碎岳印的威力翻了倍。他伸出手,让灵力在指尖绕了一圈,无声无息地藏于丹田深处。
不能让人看出来。
曾祖说过,在他突破元婴之前,谁都不能信。赵元奎不信,陆鸿远不信,周家李家王家不信,天璇宫的人更不信。甚至连苏芸和秦昭灵,现在也不能告诉。
不是不信任,是保护。她们知道了,反而危险。
秦牧渊闭上眼,把那颗刚刚突破的喜悦之心压进丹田最深处,换上那副三十年如一日的疲惫和麻木。他站起来,理了理皱巴巴的袍子,推开柴房的门。
铁牛听到声响,爬起来,捡起杂粮饼子就啃。他看见秦牧渊,憨憨地问:“盟主,您今天脸色不太好啊。”
“吃错药了。”秦牧渊说。
铁牛茫然地点了点头,没再问。
秦牧渊走出院门,往赵府的方向去。晨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他低著头,驼著背,走得拖拖沓沓,和以前一模一样。
没人知道他昨夜突破了筑基九重。没人知道他怀里多了一枚玉简。没人知道他离金丹只差一步。
快走到赵府门口时,孙豹从里面出来,看见他,啐了一口:“秦废物,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是不是不想活了?”
秦牧渊赔著笑:“孙哥,昨晚吃错药了,肚子不舒服,来晚了。”
孙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脸色確实不好,没再为难,挥了挥手让他滚进去。
秦牧渊弓著腰进了赵府,在报到簿上画了个押。出来的时候,赵鸿飞正好从里面出来,和他打了个照面。
“废物,你脸色怎么跟死人似的?”
秦牧渊低著头:“吃错药了,境界不稳,好像还倒退了。”
赵鸿飞嗤笑一声:“你还能倒退?凝气九重倒退到凝气八重?废物就是废物。”他从秦牧渊身边走过去,肩膀故意撞了他一下。
秦牧渊被撞得趔趄了一步,站稳了,看著赵鸿飞走远。
筑基九重。他离金丹只差一步。赵鸿飞,金丹一重。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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