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自服用续脉丹时说了几句话,之后睡了三天,还没醒。
续脉丹保住了她的命,却没把她从沉睡中拉回来。她的呼吸平稳,脸色也不再惨白,但就是不睁眼。每天苏芸给她餵药,她咽下去;给她擦身子,她不动;在她耳边说话,她没有反应。陈郎中来看了,说这不是昏迷,是身体自我保护的沉睡。旧伤太重,心脉太弱,身体撑不住了,只能靠沉睡来减少消耗。
“她什么时候能醒?”秦牧渊问。
陈郎中摇了摇头,说不好。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也许……他没说下去,但秦牧渊懂。
陈郎中走后,秦牧渊坐在母亲床边,握著她的手。母亲的手还是凉的,但不像之前那样冰凉刺骨。他把手贴在自己脸上,想捂热。
“娘,你再睡几天没事。我等你醒。”
母亲没有回应。
———
秦牧渊去了王家。他一个人去的,没带老刀他们。
王家在城东,占了半条街。门口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写著“王宅”两个大字,笔锋浑厚,是老一辈人写的。秦牧渊站在门口,理了理衣领,敲了敲门。
开门的门房是个老头,眯著眼打量他,一下就认出他来了。秦执事?您找谁?
“找王崇山王老爷子。烦请通报一声。”
门房进去稟报,不一会儿出来,请秦牧渊进去。王家的院子很大,三进三出,院子里种著几棵桂花树,正是开花的季节,满院飘香。秦牧渊穿过一进院子,走进正堂。
王崇山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盏茶。他六十来岁,头髮花白,麵皮白净,留著三缕长髯,看起来像个老学究,不像个金丹巔峰的修士。他见秦牧渊进来,放下茶盏,站起来。
“秦执事,稀客。坐。”
秦牧渊在客位坐下,开门见山。
“王老爷子,晚辈冒昧,今日来是想借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冰棺。”
王崇山皱了皱眉。冰棺不是寻常物件,是王家用灵石和玄冰打造,专门保存灵药和珍贵材料的。
“令堂的病……”
“稳住了,但没醒。”秦牧渊的声音很低,“陈郎中说,她的身体太弱,需要静养。家里的条件不好,我怕她……”
他没说下去。
王崇山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著院子里的桂花树。
“秦执事,老夫问你一句,你別嫌唐突。”
“老爷子请说。”
“你父亲,是不是秦山河?”
秦牧渊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秦山河,他父亲的名字。这个名字在青石城没人提,没人敢提。秦家被灭门之后,秦山河的旧部散的散、死的死,剩下的人连秦字都不敢提。
“是。”秦牧渊没有否认。
王崇山转过身,看著他,目光很复杂,有惊讶、有欣慰、有伤感。
“老夫年轻时在天璇宫当过差,见过你父亲一面。那时候他是天璇宫最年轻的內门长老,意气风发。老夫只是个外门执事,给他端过茶,递过话。他记得老夫的名字,每次见面都喊一声『老王』。”
王崇山的声音有些哽咽。
“秦家的事,老夫帮不上忙。但你父亲的后人来了,老夫不能不管。”
秦牧渊站起来,朝王崇山深深鞠了一躬。
“老爷子,冰棺的事……”
“冰棺在后院库房。”王崇山摆了摆手,“你拿去用。需要什么,儘管开口。”
———
秦牧渊借到了冰棺。
王家的人帮忙把冰棺抬到秦家的里屋。棺材不大,刚好能躺下一个人。棺身是用玄冰和灵石打造的,表面泛著淡淡的寒气,摸上去冰凉但不刺骨。秦牧渊把母亲从床上抱起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棉絮。他把母亲放进冰棺,整理好衣襟,理了理花白的头髮。
母亲躺在冰棺里,脸色安详,像是睡著了,甚至比睡著时还好看一些。嘴角似乎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苏芸站在旁边,眼泪一直掉,但没有哭出声。她握著母亲的手,捂了很久。
“娘,您睡吧。”她的声音很轻,“家里的事,有我。”
秦牧渊跪在冰棺前,磕了三个头。
“娘,您在这躺一阵子。等儿子把该做的事做完,找到药,就接您出来。”
———
老刀他们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三个人远远地看著,瘦猴的眼眶红了,铁牛低著头,老刀抽菸,菸头一明一暗。
“老刀,你说盟主能治好老夫人吗?”瘦猴小声问。
老刀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沉默了很久。
“能。”
“你怎么知道?”
“盟主说能,就能。”
———
夜深了,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桂花落地的声音。秦牧渊一个人跪在冰棺前,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冰棺上,照在母亲的脸上。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三十年来,他被人踩在脚下,被人骂废物,被人欺负,他没哭过。
父亲死的时候,他才三岁,不懂什么叫死,没哭。
祖父死的时候,他还没出生,连面都没见过。
曾祖死的时候,他父亲还没出生。
他以为自己不会哭了。
可跪在母亲的冰棺前,看著母亲安详的脸,他的眼泪止不住。
“娘,您再睡一阵子。”他的声音在发抖,“就一阵子。”
他擦了眼泪,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需要灵石,需要资源,需要实力。
———
第二天一早,秦牧渊去了城东,找到陈郎中。
“陈郎中,有没有一种药,能让沉睡的人一直维持下去?”
陈郎中想了想:“有。冰魄丹,配合冰棺使用,能保肉身不腐,心脉不断。但这药贵,而且不好找。”
“多少钱?”
“黑市有人卖,两百灵石一颗。一颗能撑一年。”
两百灵石,一年。秦牧渊攥了攥拳头。他需要灵石,需要很多灵石。
“陈郎中,您帮我打听一下,哪里有冰魄丹。”
陈郎中嘆了口气,点了点头。
———
秦牧渊回到家,王崇山正站在冰棺前。他看著躺在冰棺里的秦母,站了很久。
“秦执事,令堂的病,老夫会帮忙想办法。”王崇山转过身,“王家虽然没落,但在青石城还算有点家底。灵石的事,你別太著急。”
“老爷子,晚辈已经欠您太多了。”
“欠什么?”王崇山摆了摆手,“你父亲当年帮过老夫,老夫还这点人情,是应该的。”
秦牧渊没有再推辞。
王崇山走后,秦牧渊站在冰棺前,看著母亲的脸。他更加明白,秦家的希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家子。他活著,母亲就还有希望;母亲活著,昭灵就还有家;昭灵在,秦家就还在。
冰棺里,母亲安详地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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