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走出剧院没多久,远处巷口便有人在等他。
那是个戴深色帽子的男人。
他背靠著墙,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见赫尔后,也没有走过来,只是抬了抬下巴。
“雷蒙三世找你。”
赫尔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他见过。
面孔普通得像被人刻意做成这样,丟进人群里三秒就能消失。黑潭的人大多都长这个样子。活下来的代价之一,就是不能太显眼。
“现在?”
“现在。”
“他不睡?”
“他不睡。”
赫尔低头,把菸头按在鞋跟上碾灭,隨手弹进旁边的排水沟。
菸头落进积水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嘶响。
“听起来不像好事。”
男人没有接话。
他转身走进巷子。
赫尔跟了上去。
夜里的罗瑟希德更像一块发霉的布。
房子挤在一起,墙面倾斜,有些甚至要靠邻居的墙才能勉强站住。窗户缺玻璃的用破布堵,破布烂了的用木板钉,木板鬆了的乾脆就那么敞著,任凭河风和煤烟一同灌进去。
街道上积著水。
黑色、浑浊、黏稠。
泥、酒、烂菜叶和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污物混在一起。靴子踩下去时,声音沉闷得像踩进一块腐肉。
街上还有人。
有人在门口爭吵,声音尖利,却已经没有力气打起来。有人坐在台阶上大笑,笑声空洞,像身体里只剩下一个发声的壳子。
角落里倒著一个男人。
一动不动。
没人知道他是睡著了,还是已经死了。
也没人过去看。
几个孩子缩在墙角阴影里,睁著眼睛看过路的人。眼白在黑暗里格外清晰。那眼神很亮,却没有温度。那是在这条街上活得太久后才会长出来的眼神。
什么都看见。
什么都不指望。
黑潭的人在巡逻。
他们不穿制服,但彼此都认识。走路的方式也和普通人不一样。肩膀微沉,脚步很轻,眼神扫得比別人更低,也更快。那是习惯了隨时出手的人才有的步態。
有人低声交谈。
有人把一个正在闹事的醉汉架起来,往黑暗处拖。没有废话,也没有多余暴力。只是拖走,像清理街上的垃圾。
这里没有警察。
也不需要警察。
罗瑟希德有自己的规矩。
比警察的规矩更清楚,也更直接。
带路的男人忽然开口:
“码头那边最近不太安静。”
“什么时候安静过?”
赫尔踩过一块鬆动石板。
污水从缝隙里挤出来,洇湿了他的鞋底。
男人没有再说话。
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后街。
两侧墙壁几乎要挤到一起,头顶只剩一线天空,窄得像一道伤口。
然后,灯光变了。
前方出现了一栋不属於这里的房子。
三层石砌別墅。
墙面乾净,窗户完整。暖黄色灯光从厚重帷幔后透出来,稳定得近乎奢侈。门口的铁艺装饰保养得很好,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它和周围一切都格格不入。
像被人从另一个城区整块切下来,硬塞进这片腐烂里。
赫尔在门前停了一步,抬头把它看了一遍。
“他还挺讲究。”
门自己开了。
没有声音。
也没有人影。
像早就在等他。
赫尔迈步进去。
身后的门无声合上。
走廊宽敞,地上铺著深色地毯,脚步声被吞得乾乾净净。墙上的画被柔和灯光照得清楚,空气里有蜡、旧皮革和一点木质香。
乾燥,乾净。
像刻意与外面那股霉腐的潮气划清界限。
有人在走廊尽头等著他,把他带上楼,来到尽头那扇门前。
他轻轻地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低而稳的声音。
“进。”
门被推开。
房间很大,却不显空旷。
一整面墙都是书架。深色木料被擦得发亮,书脊整齐排列,没有一本斜插,也没有一本落灰。
壁炉里燃著火。
火光把地毯、长桌和酒柜染上一层暗金色。窗帘半合,夜雾贴在玻璃外面,像一层脏白的皮。
雷蒙三世站在壁炉旁。
他五十岁上下,灰白头髮梳得一丝不乱。脸颊瘦削,鼻樑高挺,嘴唇很薄。眼神沉稳得近乎冷淡,不是刻意压出来的冷淡,而像一块被时间磨过的石头,锋利的部分早已被处理乾净。
他穿著剪裁精確的黑色西装,没有一处褶皱。怀表链从马甲口袋垂出一点银光。
他不像黑帮首领。
更像一位正准备参加葬礼的贵族。
“你迟到了。”
雷蒙的目光从壁炉移到赫尔身上。
不是责备。
只是陈述。
赫尔隨手拉开椅子坐下。
风衣下摆带著外面的泥水气,和这间房里的一切都不相称。
“我以为黑潭不讲钟点。而且我记得我们好像没约过时间。”
“从哈利法克斯到这里,二十分钟足够。”
雷蒙转身走到桌边,拿起玻璃杯,给自己倒了一指威士忌。
动作慢而精確。
像某种重复了很多年的仪式。
“如果你是我们的人,按规矩,要打断一条腿。”
赫尔看了一眼酒瓶。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讲规矩了?”
“越是不讲规矩的地方,越需要有人讲规矩。”
雷蒙坐到他对面。
他没有给赫尔倒酒。
赫尔看著那只酒瓶。
“待客真周到。”
“你不是客人。”
“那我是什么?”
“麻烦。”
雷蒙把酒杯放在手边,没有急著喝。
赫尔笑了一下。
“这倒准確。”
雷蒙没有笑。
“我有工作给你。”
“我不缺工作。”
“你刚从哈利法克斯出来。”
“所以?”
“所以你缺。”
赫尔没有反驳。
他只是往椅背上一靠,等雷蒙继续。
雷蒙的手指搭在杯壁上。
“最近,黑潭有几个人失联。”
“几个?”
“六个。”
“喝多了,欠债,女人,仇家。”赫尔说,“你可以慢慢查。”
“我查过了。”
雷蒙语气没有变化。
像赫尔只是说了一句废话,而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废话。
“他们最后出现的地方,都在石灰屋附近。”
赫尔抬了下眼。
“码头工人多,外来人多,货船多。什么东西都能从那里进来。”
“包括麻烦。”
“包括麻烦。”
雷蒙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推到赫尔面前。
动作平稳。
像在推一份普通文件。
赫尔没有立刻碰它。
纸包折得很紧,边角压出清楚的稜线。有一角带著潮湿痕跡,像曾被汗水或水汽浸过。
不知为什么,他不想立刻伸手。
“打开。”
雷蒙说。
赫尔看了他一眼,伸手拨开纸角。
里面是一枚白色小药丸。
圆形,光滑,表面没有颗粒感。
药丸中央压著一个很浅的印记,需要对著光才能看清。
像一双翅膀。
也像一只被横切开的眼睛。
两种解释都说得通。
也都让人不太舒服。
“这是什么?”
“天使之吻。”
赫尔盯著那枚药丸看了一会儿。
没有碰。
“名字挺噁心。”
“卖得很好。”
“越噁心的东西越好卖。”
他重新把纸包合上,推回桌面中央。
推得不偏不倚,和刚才的位置几乎一样。
雷蒙的脸上没有笑意。
“我们抓到一个正在吃它的人。黑潭的人。”
“你的人也不是那么守规矩。”
“所以他已经付了代价。”
雷蒙说得很平淡。
平淡到不需要补充。
赫尔没有问那个代价是什么。
他想自己大概不需要问。
“他在审问里说,这东西从石灰屋传来。先在码头工人之间流行。吃下去以后,会看见光,听见歌,还会梦见一个地方。”
“听起来像廉价鸦片。”
“不一样。”
雷蒙抬起眼。
“他说,吃了之后,即使醒著,也在做梦。”
壁炉里的木柴轻轻裂开。
一点火星跳出来,很快熄灭。
赫尔没有说话。
脑海里,那少女的声音轻轻响起。
“那东西不乾净。”
赫尔没有看她。
也没有回应。
他只是把那句话压下去,像把一张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雷蒙注视著他。
沉默了一拍。
“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你该找警察。”
雷蒙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冷,像是在回应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他端起杯子,终於喝了一口酒。
“伦敦的警察只有在上城区迷路的时候才会来这里。”
他说。
“他们来的时候,通常不是为了救人。只是抓几个看起来最像犯人的穷鬼回去交差。”
“听起来你比他们高尚。”
“我不高尚。”
雷蒙放下杯子。
“我只是住在这里。”
这句话之后,房间安静了一下。
赫尔看著他,没有接话。
有些话说出来之后,不需要被接。
它自己就有重量。
雷蒙继续说道:
“黑潭不碰药。”
他的声音平稳。
一个字一个字,像在重复某条已经说过很多次、但依然必须说清楚的规矩。
“无论是鸦片、大麻,还是这种披著天使名字的脏东西。我们收保护费,打断人的腿,必要时杀人。但我们不把这里的人变成废物。”
赫尔侧著头看他。
“你说这话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像个牧师?”
“牧师会祈祷。”
雷蒙说。
“我会动手。”
赫尔笑了。
那是今晚到目前为止,他笑得最真实的一次。
不多。
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雷蒙没有笑。
他等赫尔那点笑意收回去,才继续开口。
“我要你查清楚它的来源。谁带进来的,谁在卖,背后是谁。”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不是黑潭的人。”
雷蒙说道。
“你能去我的人不能去的地方。剧院,码头,赌场,那些更奇怪的角落。我的人进去,对方第一眼就知道他们是谁。你不一样。”
“你这是夸我,还是说我不上檯面?”
“两者不衝突。”
赫尔的眼神冷了一点。
“別把我说得像下水道老鼠。”
“老鼠能活下来。”
雷蒙平静回了一句。
没有收回的意思。
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赫尔沉默片刻。
隨后,他把那个纸包往雷蒙那边一推。
“没兴趣。”
雷蒙並不意外。
“价钱可以谈。”
“不是价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不替伦敦擦屁股。”
赫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
“毒品是你们黑帮的事。码头是警察的事。穷人的命,是政府该装模作样关心的事。轮不到我一个半死不活的戏法师来管。”
雷蒙看著他。
很短的一瞬间。
“你真这么想?”
“我一直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烧了达利安的合同?”
赫尔的动作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短。
但他自己知道。
剧院老板的名字从雷蒙嘴里说出来,並不奇怪。罗瑟希德没什么事能完全避开黑潭。这点赫尔早就清楚。
他转过头。
“你派人盯我?”
“罗瑟希德没有什么事能完全避开我。”
雷蒙说得像在解释自然规律,而不是替自己辩护。
赫尔冷笑。
“那你应该知道,我只是手滑。”
“你手滑得很有方向。”
赫尔没有反驳。
雷蒙从桌下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没有推过来。
只是放在那里。
“前一半。”
赫尔视线落在信封上。
“多少?”
“五英镑。”
赫尔轻轻吹了声口哨。
“你这不是委託,是求婚。”
“你答应吗?”
“不答应。”
他说著,却伸手拿起信封,在掌心掂了掂。
雷蒙看著他的手。
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说:
“你收了钱。”
“我只是检查你的诚意。”
“检查结果?”
“诚意很重。”
赫尔把信封塞进风衣內侧口袋,又顺手拍了拍。
“我可以帮你问两句。但如果只是几个码头工人嗑药嗑坏了脑子,我不会替你清理门户。”
“我不需要你清理门户。”
“那最好。”
赫尔转身走向门口。
脚步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赫尔。”
他停在门边。
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雷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別小看它。”
那声音仍然稳。
却比刚才更重了一点。
“那个人被带回来时,从手指到肩膀都已经开始腐烂,长满黑斑。他还在笑。”
赫尔没有动。
雷蒙继续说道:
“他说,那是翅膀长出来之前的疼。”
房间里只剩壁炉燃烧的声音。
赫尔站在门边,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投在门板上。
他想起那枚白色药丸上的印记。
也想起她说“不乾净”时的语气。
那不像评价。
更像辨认。
像她从某种气味里,认出了自己曾经见过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赫尔说道:
“听起来他该看医生。”
“医生不敢碰他。”
“那就找更贵的医生。”
“我找的是你。”
赫尔没有回头。
“那你眼光真差。”
他推门走出去。
把那个温暖、乾净、有壁炉的房间留在身后。
走廊里的空气重新变冷。
旧皮革和蜡油的气味也淡了下去。
然后是楼梯。
大门。
最后,罗瑟希德夜里那股霉腐的潮气扑面而来。
像它一直在等他回来。
外面的冷气一下子压到脸上。
不是慢慢渗进来的冷,而是整块的,实心的,像一只手直接按上来。
后街的雾比刚才更浓。
煤烟压得很低,把路灯光晕压成浑浊的黄圈。每一盏灯都像泡在脏水里的眼珠,照不了多远。
赫尔把手插进口袋。
左手摸到信封。
右手摸到那十五先令。
一边轻。
一边重。
他走了几步,没有停,只是在口袋里把那两样东西各握了一下,然后鬆开。
她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你接了。”
“我拿了钱。”
“在人类的规矩里,通常就是接了。”
她的语气很篤定。
不是嘲弄。
更像是在帮他翻译一条他其实早就懂的规矩。
赫尔低声道:
“你什么时候这么懂人类规矩?”
少女没有回答。
她的身影在最近那盏路灯旁浮现出来。
黑裙边缘和雾气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布料,哪里是夜色。红色眼睛静静看著他。
“那颗药丸。”
她说。
赫尔停下脚步。
“你也觉得有问题?”
“我討厌它的气味。”
赫尔侧头看她。
“你应该闻不到。”
“所以它更糟。”
赫尔没有再问。
她有些话不需要追问。追下去,也只会得到更多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答案。
或者她说得清楚。
只是现在的赫尔还听不懂。
他重新迈步,靴底踩过一摊积水,溅起暗色水花。
“门,梦,天使。”
赫尔低声说道。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听起来像疯子编出来骗钱的东西。”
“你不相信?”
“我希望我相信。”
她停顿了一下。
“这话真彆扭。”
“我的人生一向彆扭。”
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贴著他的意识,很轻,很短,像什么东西在水面上一碰就散。
然后她消失了。
不是走掉。
只是从那里淡去。
像一个念头想完,自然散开。
赫尔继续向前走。
雾在他周围流动,冷而湿,带著泰晤士河的腥气,也带著煤灰和烂木头的味道。
他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
走过一盏,影子扫过去。
再走过下一盏,影子又扫回来。
他没有再想別的。
只是平静地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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