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伊芙

小说:雾都誓约 作者:佚名
    海棠救济院在罗瑟希德靠河的一条旧街上,夹在一排倾斜的石砌建筑中间,不大,墙面斑驳成深浅不一的灰,门牌歪著掛在门框边,像是隨时要掉下来,多少年了却始终没掉。
    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那种黄不是温暖的顏色,而是廉价油灯特有的昏沉,照出来的光边缘都是发毛的。
    整栋建筑看起来像是隨时会倒,但它已经用这副样子撑了很多年,仿佛破败本身就是它的某种骨气。
    赫尔推门进去。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响,尖利,带著点委屈的意味,像是在抗议今晚又被叫醒了。
    屋里比外面暖一点,但不是因为炉火足,而是因为人多,七八个人挤在有限的空间里,呼出的气和体温把墙壁都捂得不那么冷了。
    走廊一侧堆著旧箱子,摞得不高但很密,其中几只盖子盖不严,露出里面叠起来的旧布料。
    墙边掛著几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袖子耷拉著。楼上传来孩子们的咳嗽声,沉闷,反覆,咳了停,停了又咳;厨房方向有水烧开的声音,壶嘴里发出细长的气鸣,混在空气里的蒸汽让这里多了一点活人气息。
    “你还知道回来?”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前厅传来,不高,却清晰,带著一种歷经多年磨礪之后形成的锋利。
    赫尔嘆了口气,走进前厅。“我本来想死在外面,后来想想房租还没交。”
    伊芙·莫蒂默站在帐桌后。
    五十多岁,穿著一件深色旧长裙,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常年劳作留下的手腕,皮肤粗糙,青筋明显。头髮隨意束在脑后,有几缕散出来,她也不管,任由它们垂著。
    她的脸色总是很差,不是病態的那种差,而是一种长期睡眠不足与长期对这个世界抱有不满综合出来的结果,眉头习惯性地皱著,像那条纹路已经刻进肉里,舒展不开了。
    她抬眼看了赫尔一眼,目光从他头扫到脚,像是在核查某项库存。
    “你要是真死在外面,至少省了我一张床。”
    “所以我活著回来给你添堵。”赫尔走进来,在帐桌旁站定,没有坐。
    “你一直很擅长这个。”
    她低下头,继续翻帐本,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前厅里显得格外清楚,桌上那盏油灯把她皱著的眉头照得一清二楚,黄色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赫尔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幣,放在帐桌边缘。硬幣落下的声音清脆,一枚接一枚。
    “七先令。”
    伊芙眼皮抬了一下,扫了一眼那几枚硬幣。“你欠的不止这个。”
    “所以我没说结清。”
    “你倒诚实。”
    “穷人唯一剩下的美德。”
    伊芙把那几枚硬幣拢进掌心,拉开抽屉,搁进去,声音很乾脆,带著一点不情愿又无可奈何的意味。
    “別侮辱穷人。”她冷冷道,没有抬头。
    赫尔笑了笑,没有还嘴,这不是什么值得爭的事。
    伊芙继续翻著帐本,翻了几页,翻到某一行,停住,盯著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骂了一句,声音压著,却咬字清楚。
    “霍利那个混帐。”
    赫尔已经转身准备上楼,听见这个名字,脚步慢了一点,但没有停。“他又怎么了?”
    “什么叫又怎么了?”
    伊芙把帐本往桌上一拍,抬起头,脸上带著一种被长期欠债积攒出来的特有怒气,既是针对他本人的,又是针对这整件事的。
    “他三个月没交房租。三个月。吃我的,住我的,欠我的,连人都不露面,你问我他怎么了?”
    “听起来很有他的风格。”赫尔手扶著楼梯扶手,没有继续走,只是靠在那里,侧著身子。
    “我下次看见他,一定把他连人带铺盖一起扔出去。”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是真的。”
    伊芙瞪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七分真怒三分无奈,混在一起分不太清楚。赫尔接住这个眼神,没有躲,也没有再加一句。
    他没有动,靠在扶手上,隨口问道:
    “他多久没回来了?”
    伊芙的表情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赫尔看见了。那不是在回想,像是某个她不打算挑明的担忧被触碰了一下,又被她迅速压回去了。
    “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
    “几天。”
    她烦躁地翻了翻帐本,像是在翻的过程中能找到一个更確切的答案。
    “也许一周。回来过一次,半夜,我起来倒水碰见他。脸白得像死人,眼睛直愣愣的,看什么都像没看见。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
    她停了一停。
    嘴角往下扯了扯,“他说去找天使。”
    这三个字落在前厅里,和帐本翻页的声音、楼上孩子的咳嗽声、厨房里水壶的气鸣完全不搭,像是从另一种语言里掉出来的词,找不到上下文。
    赫尔没有说话。他只是看著她,手指轻轻搭在扶手的木料上,没有动。
    伊芙皱眉看了他一眼。“你认识什么天使吗?”
    “我看起来像认识天使的人?”
    “你看起来像认识很多不该认识的东西。”
    她说,语气介於评价和抱怨之间,说完就低头去整理那本帐,像这句话对她自己来说也是废话,说出来只是因为藏不住。
    赫尔扯了扯嘴角。“谢谢夸奖。”
    前厅又安静下来。油灯的火焰微微摇了一下,光影在伊芙脸上轻轻晃动。她翻著帐本,翻著翻著,手慢下来,停在某一页上,盯著那页看,却明显没有在看上面的字。
    “他不是好东西,我知道。”
    她的声音低了一点,从那种习惯性的尖锐里松出了一丝別的东西,说得很慢,像是在替自己整理一个由来已久的判断。
    “他偷过钱,骗过孩子,喝醉了还砸过厨房窗户。”
    “你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扇窗户是我自己补的。”她停了停,拇指轻轻摩挲著帐本的封皮,“但他不该死在外面。”
    赫尔看著她。
    伊芙察觉到他的目光,像是被看见了什么她不想被看见的东西,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神,隨即移开,重新低下头去整理那本帐,语气恢復成了之前那种乾脆的强硬。
    “他死了我也只是少一个交不起房租的麻烦。”
    她说,“別多想。”
    “当然。”赫尔说,语气平,没有戳破,也没有顺著说。
    他转身上楼。
    二楼走廊比一楼更暗,油灯隔得远,光线稀薄,只能勉强照出脚下地板的轮廓。
    木板在他脚下轻轻响,逐一报告他走过的位置,这条走廊他走了不知道多少次,哪块板响,哪块不响,哪里有个浅坑需要侧开半步,都记得。
    他路过霍利的房间。
    门关著。门缝里没有灯,没有声音,没有任何能说明里面有人的跡象。
    但有气味。
    赫尔在门口放慢了脚步,几乎是无意识地,只是鼻子先感觉到了一种甜腻的气息,不浓,细而黏,像廉价香粉混著没有晾乾的潮湿灰尘,带著一点说不清楚的別的东西,那点別的东西赫尔叫不出名字,但让他想到那颗白色药丸在灯光下的样子,想到它表面那道被压出来的模糊印记。
    他站在门外,看著那扇关闭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楼上孩子的咳嗽声远了,厨房的水壶也不响了,只剩窗缝里漏进来的风,细细地走。
    他的手没有抬起来。
    理由很简单,简单到他不需要在心里说出来:这扇门现在是关著的,里面是空的,气味只是气味,也许是上次留下的,也许什么都说明不了,他现在没有依据,也没有权利。
    这是他告诉自己的。
    他说不清楚这个理由有几分是真的,几分只是他用来让自己继续往前走的那种东西。
    他继续走。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踩在木板上,走廊隨著他的步子微微颤动,一直走到最尽头,自己的门前。
    他的房间很小。
    小到没有多余的地方可以放多余的东西。一张窄床,一张桌,一把椅子,这三样东西占完了大半个空间,剩下的一角留给那只旧皮箱。窗户关不严,锁扣鬆了,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在他脚踝处转了一圈,又走了,留下一点持续的凉意。
    墙壁上有一块发黑的水跡,是去年夏天漏雨留下的,伊芙说要修,到现在还是那样。
    赫尔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取下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到桌上——那十五先令,信封,一小包没来得及抽完的烟。
    信封从他指间落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躺在那里,他看了一眼,没有打开,也没有把它推远。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坐著,没有去想什么,或者说,不让自己去想什么。这也是一种习惯了的技能:在脑子里找一个空白的地方,什么都不放,只是等著疲惫把那个空白填满。
    然后他躺下去。
    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低而短,像是在嘆气。天花板很低,赫尔躺著就能把它看得一清二楚,每一道裂纹,每一处发黄的污跡,他已经对它们非常熟悉,熟悉到它们反而像某种奇怪的安慰,证明这个地方还在,和昨晚没有什么分別。
    黑暗里,那个声音响起来。
    “你会去查。”
    “我会睡觉。”
    “然后去查。”
    “你越来越囉嗦了。”赫尔的声音在脑子里比在嘴里更懒,是那种快睡著的人才有的语气,字和字之间的间距都慢了半拍。
    她没有生气,只是停了一停,隨后说:“那个叫霍利的人,也许吃过那东西。”
    “也许。”
    “你在担心。”
    “我在考虑明天吃什么。”
    “你说谎的时候,语气总是更懒。”
    赫尔没有回答这个,只是闭上眼睛。她说得对,他知道,但知道和承认是两件事,他今晚不打算做后者。
    窗缝里的风又来了一阵,掠过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很快又走了。
    房间安静下来,或者说,退回到那种底层的、属於这栋建筑本身的声音里:楼下有人低声爭吵,隔著楼板显得很遥远,听不清说的是什么;走廊另一端某扇门吱呀了一声,隨即关上;厨房那边传来细细的水声,有人在洗什么东西,缓慢,规律,有一搭没一搭地。
    赫尔以为自己很快就会睡著。
    他一向睡得快,不是因为心里没事,而是因为心里的事太多了,多到某一刻会整块地压下来把意识压平,像退潮的方式,不是渐渐浅下去,而是忽然就退完了。
    但那一刻没有来。
    意识沉下去了一半,悬在某个將睡未睡的位置,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极轻。
    轻到他在那个將睡未睡的位置上,起初以为是幻觉——像有人贴著他耳边呼吸,气息极浅,近到不真实;但同时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从走廊另一端,从墙里,从什么他说不清楚的地方,穿过这栋建筑所有的木头和石头,一点一点地渗过来,渗到他耳廓里。
    “……来。”
    就一个字。
    赫尔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黑暗,和他闭眼之前没有任何区別。
    窗缝里透进来一丝路灯的昏黄,只够照亮桌上信封的一个角。没有人,没有影子,没有任何能解释那个声音来源的东西,连那股甜腻的气味都没有,只有旧木头、旧被褥和夜里的凉风。
    赫尔盯著天花板,一动不动,直到心跳重新变得平稳。
    时间过去了一会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臂压过来,挡住另半边耳朵。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窗外,雾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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