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相亨利·坎贝尔-班纳曼走上前。
他身形略显消瘦,脸上带著长期案头工作留下的疲惫。那不是病气,而是一个人被无数公文、会议、爭吵和帝国机器日復一日磨损之后留下的痕跡。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
动作很轻,却明显是刻意的。
像一个人在开口之前,给自己留出一些喘息的时间。
隨后,他向国王微微低头。
爱德华七世退了半步,將棺木前方的位置让给他。
首相转过身,面向人群,面向被警察和士兵挡在外围的那些模糊面孔。
没有扩音器。
没有讲台。
只有雾,河风,码头石板,还有那具深色棺木。
“今日,我们送別一位为帝国奉献一生的人——”
他的声音並不宏亮,却足够坚定。
伊琳娜站在一旁,听著那些词从首相口中说出,穿过雾气,落进低垂的头颅之间。
帝国。
奉献。
牺牲。
功绩。
这些词她早已听过太多次。
它们有固定的位置,固定的顺序,固定的重量。无论是谁说,无论在什么场合说,最后都会落到相似的地方。像一套反覆使用的银器,擦亮,摆上桌,用完,收起,下次再用。
她不需要认真听。
她只需要看起来正在听。
所以她的视线落在更远处。
码头边缘,雾气与阴影交界的地方,站著几名穿深色制服的人。
那制服既不像警察,也不像普通军队。顏色不显眼,剪裁克制,布料普通到几乎刻意。每个人站的位置都很分散,看上去只是被安排在不同角落的警备人员。
可如果把那几个点连起来,就能看出另一种东西。
他们之间有联繫。
不是靠眼神,也不是靠手势,而是长期共同训练留下的默契。每个人都站在既不显眼、又能第一时间切入要害的位置。像几把已经藏在阴影里的刀,只等有人给出出鞘的命令。
对外,他们只是皇家警备队的一支。
但他们有另一个更古老的名字。
圆桌议会。
一个从诺曼第王朝时代便藏在不列顛阴影里的机构。
知道他们真正存在的人並不多。绝大多数人即便听过,也只会以为那是传说,是吟游诗人和歷史学家共同编出来的旧故事。
但他们確实存在。
他们在黑暗中守护不列顛,处理那些不能写进报纸、不能交给警察、不能让普通人知道的威胁。
来自深渊的东西。
来自妖精的东西。
来自那些人类自己也不该触碰的东西。
而统领圆桌议会的人,歷来都是克罗伊登公爵。
等伊琳娜完成继承仪式,这份重量也会落到她肩上。
那把藏在阴影中的利刃,將由她握住。
她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握稳。
也不知道,当真正需要她拔出这把刀时,她是否有足够的力量挥下去。
想到这里,伊琳娜用余光看了一眼身旁的梅林。
梅林依旧站得懒散。
那副姿態像是对眼前一切都提不起兴趣,像只是碰巧出现在这里,碰巧旁观一场人类精心安排的仪式,碰巧等待它结束。
梅林·安布罗休斯。
如果说克罗伊登公爵是圆桌议会名义上的统领,那么这个看似少年的半妖精,才是那个机构最难被定义的核心。
他不是克罗伊登家族的下属。
也很难称得上臣属。
更像盟友。
或者说,更像某个古老契约本身留下的活证据。
他是传说中辅佐过亚瑟王的魔法师。
伊琳娜从小便认识他。
可直到今天,她依然不了解他。
也许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类真正了解梅林。
她不知道他的目的。
不知道他的底线。
有时甚至会怀疑,他到底是朋友,还是某种更危险、更难判断的存在。
梅林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他转过眼,冲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奇怪。
像一只蹲在屋檐上的狐狸,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让人觉得它早已知道今晚会下雨,也知道谁会在雨里摔倒。
伊琳娜收回目光。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去猜梅林。
首相的致辞仍在继续。
远处,人群低著头。
近处,士兵站得笔直。
仪仗队开始动作。
他们列在棺木两侧,动作整齐,步调一致。那种整齐不是优雅,而是长年训练把每一个独立的人磨进同一个节奏后的结果。
枪被举起。
每一支枪的角度都相同。
每一只手的位置都相同。
像同一个动作被复製进了许多个身体里。
第一声枪响。
砰。
乾净,清脆,像利器切开空气。
第二声枪响。
砰。
更沉一些,回音在码头石板和河面之间来回撞开。
伊琳娜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棺木上。
落在那块深色木料上。
落在那个比任何语言都更真实的形状上。
她没有移开视线。
她让那一声枪响、那具棺木、那种终於无法迴避的真实,一起落进心里。
然后,她恢復呼吸。
第三声礼炮即將响起。
轰——!
那不是枪声。
声音的质地完全不同。
声音从仓库方向炸开。
先到的是震动。
石板在脚下猛地一颤,细小的尘土从码头边缘跳起。下一刻,巨响才真正撕开空气。
火光从远处仓库里猛然喷出。
像一头被关在木箱和砖墙里的怪物,终於咬碎了自己的牢笼。
烟雾和碎片衝上天空。
木片、铁钉、碎砖、玻璃和烧焦的货物残骸被爆炸拋起,又劈头盖脸地落下来。它们砸在石板上,砸在船身上,也砸在人群边缘,引发更尖锐的惨叫。
秩序在半秒內碎裂。
尖叫。
怒吼。
哭声。
脚步声。
推搡声。
命令声。
所有声音同时爆发,像一整面玻璃被击碎,裂纹从爆炸点向四面八方蔓延。
有人跌倒。
有人踩过去。
踩到人的那个人甚至不知道自己踩到了什么,只是本能地奔跑。
有人往外逃,有人想往里挤,有人茫然地站在原地,有人被后面的人群推著向前。整个人群失去方向,变成无数个各自寻找安全的个体,互相撞击,互相阻挡,在码头石板上形成一片不断翻滚的混乱。
士兵的反应极快。
“保护陛下!”
命令被喊出的瞬间,阵型已经收缩。
训练先于思考完成了动作。
国王与王后被护在中央,枪口向外,士兵肩並肩挡成一道红色的墙。警察试图驱散人群,可无方向的人群比任何敌军都更难控制。人太多,恐惧也太多,所有人都在动,却没有一个统一的方向。
混乱像水,从爆炸点向外漫开。
往每一道缝隙里灌。
伊琳娜没有动。
火光映在她的黑色面纱上,跳动的橙红光芒让薄薄蕾丝忽明忽暗。她的目光穿过面纱,穿过翻卷的浓烟,看向爆炸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判断。
她需要判断现在发生了什么。
判断谁是目標。
判断哪里才是真正的危险。
判断她接下来该下达什么命令。
於是她转头,看向梅林。
梅林已经在看她了。
不知道是爆炸之后,还是爆炸发生之前,他的视线便已经落在她身上。
他没有说话。
脸上的懒散也没有完全消失。
他只是看著她,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不是命令。
也不是建议。
而是一种確认。
像在告诉她——
你来。
这是你的职责。
伊琳娜深吸一口气。
烟味刺进肺里,又冷又呛。
“阿蕾莎。”
她的声音没有提高。
在周围那片混乱与尖叫里,几乎会被淹没。
但它清晰。
不是对所有人清晰,而是对该听见的人清晰。
阿蕾莎已经动了。
她甚至没有完整回应,只是向伊琳娜点了一下头。下一秒,她便切入人群。她没有逆著人潮硬撞,而是沿著人群之间稍纵即逝的缝隙穿过去,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混乱,向仓库方向疾行。
几乎同时,一道身影从护卫国王的士兵阵型中走出。
士兵为他让开一条窄缝。
他穿过那道人墙,步伐不急不乱。在这片混乱里,他像一条稳定的线。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而是因为他早已经习惯在灾难里行动。
棕色头髮整理得一丝不乱。
面容冷静。
身上穿著与阿蕾莎相似的皇家警备队制服。
塞西尔·阿什伯恩。
他来到伊琳娜面前,微微低头。
声音压得很低,只在两人之间流动。
“情报显示,可能是爱尔兰独立党。”
没有寒暄。
没有废话。
“目標应当是首相。从去年年底到现在,这应该是第三起。”
伊琳娜的目光从远处火光收回,落到他脸上。
几秒后,她开口。
这一次,她的声音比刚才叫阿蕾莎时更稳。
“圆桌议会,全体行动。”
她一句一句说道。
每一句都清楚,短促,可以立刻执行。
“优先保护陛下与首相。”
“让陛下、王后殿下与首相大人登上玛丽女王號。”
“立刻沿泰晤士河撤离,直达威斯敏斯特宫。”
“封锁现场。”
“任何未经確认的消息,不得外泄。”
塞西尔每听完一句便点一下头。
那不是礼节。
而是接收命令。
“明白。”
他说完,转身离开。
他走进混乱里,仍和来时一样稳定。仿佛混乱与他之间有某种协议,彼此互不干涉。
在发出接手圆桌议会后的第一个命令之后,伊琳娜的手在裙摆下微微收紧。
她抬起头,看向仓库方向。
火焰仍在翻卷。
浓烟向上升起,却被湿重的雾气压住,只能在半空盘旋,形成一团不断变形的暗影。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伦敦上方慢慢展开。
伊琳娜望著那片火光。
声音低了下来。
低到只是说给自己听。
“我会把它们找出来。”
她说。
“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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